沈枝意退出御书房,沿着回廊往偏殿走去。夜风穿过廊檐,吹得宫灯轻轻摇晃,光影在地面上明明灭灭。他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叶惊秋竟然跟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件披风。
“陛下?您怎么出来了?”沈枝意停下脚步,有些意外。
叶惊秋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将披风抖开,披在他肩上。那披风对沈枝意来说稍微大了些,几乎把他的整个人都裹了进去,下摆拖到了小腿肚,领口处还带着叶惊秋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气。
“夜里风大,你穿得单薄,别着凉了。”叶惊秋替他系好领口的带子,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你要是病倒了,朕找谁唱主角去?”
沈枝意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明显属于皇帝的明黄色披风,有些哭笑不得:“陛下,这披风太扎眼了,臣穿回去,明日一早怕是要被宫人们议论纷纷。”
“议论就议论呗。”叶惊秋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朕给臣子披件衣裳,谁敢说三道四?再说了——”他上下打量了沈枝意一眼,眼中带着笑意,“你穿着挺好看的。”
沈枝意的脸又不争气地热了起来。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披风上的绣纹,小声嘟囔了一句:“陛下就会拿臣打趣。”
“朕说的是实话,怎么就成了打趣了?”叶惊秋往前凑了一步,微微歪着头去看他低垂的脸,“哟,耳朵又红了。朕说你一句就红一次,以后上了朝堂,满朝文武夸你两句,你还不得从头红到脚?”
“陛下!”沈枝意抬起头,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瞪得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因为脸颊微红、眼波流转,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叶惊秋看得心情大好,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他一起往偏殿走去。
“走走走,朕送你过去。正好路上跟你说说明天的细节。”
叶惊秋的手臂搭在沈枝意肩上,半揽半扶地带着他往前走。这个姿势过于亲密,沈枝意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但又不好挣开,只能任由他搂着,亦步亦趋地往前走。好在夜色深沉,宫道上也没什么人,否则这一幕要是被哪个大臣看见了,明日朝堂上怕是又要掀起一场风波。
“朕想了想,那批‘军机密函’不能做得太真,也不能做得太假。”叶惊秋一边走一边说道,语气恢复了正经,“太真了,万一真的泄露了边防部署,后果不堪设想;太假了,又骗不过谢珩那条老狐狸。所以朕打算用半真半假的方案——布防图是真的,但上面的兵力数字和调动时间都做了修改。”
沈枝意点了点头,也迅速进入了讨论状态:“那传递的方式呢?臣觉得,最好让这批密函以一种‘偶然’的方式落入谢珩的视线,而不是直接送到他手上。否则以他的多疑,反而会觉得是有人在故意设局。”
“有道理。”叶惊秋思索了片刻,“那这样,明日早朝,朕会让兵部尚书当众提出,有一批紧急军报需要送往北境,交由兵部的驿卒传送。然后朕会以‘事关重大’为由,指定由你亲自押送出城,以示朝廷对此事的重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这样一来,谢珩就会知道,这批密函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是经由你的手送出去的。他对你本就心存忌惮,一定会想方设法在半路上截下这批密函。”
“而臣‘押送’密函出城的路线,刚好会经过城南那片区域。”沈枝意接上了他的话茬,眼睛亮了起来,“届时臣故意露出破绽,制造一个被人劫走密函的‘意外’。谢珩拿到密函后,必定会第一时间送往柳林渡,交给那个北狄人。而我们的人,早在柳林渡张网以待。”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兴奋与期待。
说话间,已经到了偏殿门口。叶惊秋这才松开揽着沈枝意肩膀的手,退后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大人,今晚好生歇息。明日一早,朕等你来演这出好戏。”
沈枝意推开殿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叶惊秋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的衣袂,那双凤眸中倒映着星辉,正含笑望着自己。沈枝意忽然觉得,这一刻的画面,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陛下也早些歇息。”他轻声说道,然后迈步跨过门槛。
“等等。”叶惊秋忽然叫住他。
沈枝意回头,只见叶惊秋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铜铃,递了过来:“挂在帐子上。夜里若有什么事,摇一下铃铛,朕在隔壁就能听到。”
沈枝意接过那枚铜铃,入手温润,显然是被主人长期把玩过的。他握紧铜铃,朝叶惊秋笑了笑:“陛下这是把臣当小孩子照顾了。”
“可不是嘛。”叶惊秋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朕看你就像看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崽子,一不留神就要摔跟头。行了,进去吧,把门关好。”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轻快,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沈枝意握着那枚犹带余温的铜铃,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关上殿门。
他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铃,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叮当声。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将铜铃小心翼翼地系在帐钩上,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全是方才叶惊秋为他系披风、揽他肩膀、递铜铃时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清晰到他能回忆起叶惊秋指尖擦过他脖颈时的温度,能回忆起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耳畔的痒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完了。好像……有点栽了。
这一夜,沈枝意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会儿是谢珩阴冷的笑脸,一会儿是那个北狄武士手臂上的狼头纹身,一会儿又是叶惊秋站在月光下朝他伸出手的样子。
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发现那件明黄色的披风还好好地搭在被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拽过来当了被子盖。
他捧着那件披风发了会儿呆,然后赶紧起床洗漱换衣,将披风叠得整整齐齐,准备等会儿还给叶惊秋。
刚收拾妥当,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叶惊秋的声音,带着几分清晨特有的慵懒和愉悦:“沈大人,起了吗?朕让人熬了你爱喝的莲子羹,趁热喝。”
沈枝意快步走过去拉开门,就见叶惊秋穿着一身常服,亲自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旁边还有两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卷刚出炉的葱油饼。
晨曦从叶惊秋身后洒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他朝沈枝意扬了扬下巴,笑得眉眼弯弯:“愣着干嘛?接着呀,朕的手都快酸了。”
沈枝意连忙接过托盘,侧身让他进屋。叶惊秋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副“我就是来蹭个早饭”的架势。
“陛下怎么亲自送过来了?让李公公跑一趟就是了。”沈枝意把托盘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李公公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叶惊秋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随口答道,然后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朕想亲眼看看你睡醒了没有,别到时候顶着两个黑眼圈上阵,让谢珩一看就知道咱们昨晚没睡好。”
沈枝意舀了一勺莲子羹送进嘴里,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悠然喝茶的叶惊秋,晨光勾勒出他英挺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个人,明明是九五之尊,却会亲自端着一碗粥来敲他的门。
沈枝意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喝粥,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并咽进了肚子里。
吃完早饭,两人对了一遍今日的行动细节,确认无误后,叶惊秋起身准备去上早朝。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沈枝意一眼,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指腹顺势拂过他的锁骨处,停留了一瞬。
“活着回来。”叶惊秋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眼神却很重。
沈枝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郑重点头:“臣答应陛下,一定活着回来。”
叶惊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沈枝意站在原地,听着那阵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整理过的衣领,指尖轻轻抚过那片残留着温度的布料,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今日的京城,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