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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杖

君心何属

出了慈宁宫,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那股沉闷的檀香气。沈枝意跟在叶惊秋身后,沿着宫道默默走了一段路,两人的影子在宫灯下拉长又缩短,交叠又分开。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叶惊秋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沈枝意没料到他突然停步,险些撞上,急忙刹住身形,抬头对上叶惊秋那双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今日吓到了?”叶惊秋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不再是朝堂上那种威严冷淡的帝王腔调。

沈枝意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臣知道陛下会护着臣。”

“你就这么信朕?”叶惊秋微微挑眉,唇角似乎向上扬了扬。

“信。”沈枝意毫不犹豫地回答,目光坦然而坚定,“这世上若连陛下都不能信了,臣也不知还能信谁。”

夜风拂过,吹起沈枝意额前几缕碎发。叶惊秋看着他,忽然抬手,自然而然地帮他把那几缕乱发拢到耳后。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耳廓,带着一层薄茧的温热触感,让沈枝意浑身微微一僵。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超出了君臣之间应有的界限。

但叶惊秋做得很自然,仿佛理所当然一般。收回手后,他甚至还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顺眼多了。”

沈枝意的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好在夜色深沉,宫灯光线昏黄,看不太真切。他垂下眼帘,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心慌意乱,干咳了一声:“陛下……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去御书房。”叶惊秋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怎么,怕朕吃了你不成?”

“臣没有!”沈枝意赶紧跟上,步伐比方才快了几分,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叶惊秋身侧。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一道道宫门。夜巡的禁军远远看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纷纷跪地行礼,叶惊秋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沈枝意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其实不快,似乎是有意在迁就自己的步幅。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到了御书房,李公公早已备好了热茶和几碟点心。叶惊秋脱下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在案后坐下,又拍了拍身旁的坐垫,示意沈枝意坐过来。

“坐近些,说话方便。”

沈枝意依言坐了过去,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小几的距离。李公公识趣地退到门外,顺手带上了房门。

叶惊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开口道:“今夜叫你过来,不只是为了太后那边的事。朕在想,谢珩既然已经让王氏进宫来闹这一出,说明他的耐心快耗尽了。一个人在耐心耗尽的时候,往往会做出一些铤而走险的决定。”

沈枝意点头表示赞同:“臣也是这么想的。那条密道既然已经暴露在我们的视野中,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给他创造一个‘最佳时机’,诱他出手。”

“哦?”叶惊秋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来听听。”

沈枝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摊开铺在小几上。那是一张手绘的京城坊市地图,上面用朱砂笔标注了几个关键位置——靖安侯府、城南土地庙、城墙水门,以及城外一处名为“柳林渡”的野渡口。

“陛下请看。”沈枝意伸手指着地图上的路线,修长白皙的指尖沿着那条朱砂线缓缓移动,“从靖安侯府后门出发,经由这条巷子抵达城南土地庙,再从土地庙的密道通往城墙下方。臣让陈七探查过,这条密道的出口在城墙根下一个废弃的排水涵洞里,刚好能容纳一人匍匐通过。出了涵洞,外面是一片芦苇荡,穿过芦苇荡就是柳林渡。”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柳林渡虽然是野渡口,但水深足以停泊中型船只。如果有人想从京城秘密运送人或物出城,这是一条绝佳的路线。”

叶惊秋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在地图上逡巡,忽然伸手指了指柳林渡旁边的一片空白区域:“这里是什么?”

“是一片乱葬岗。”沈枝意答道,“荒废多年,平时很少有人去。”

“乱葬岗……”叶惊秋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面,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地方。如果在那里动手,就算闹出些动静,也不会惊动城中百姓。”

沈枝意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陛下的意思是,我们在柳林渡设伏?”

“不止是设伏。”叶惊秋站起身来,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大幅京城舆图前,双臂环抱,目光深远,“朕要你在柳林渡,把他们人赃并获。不止是那个北狄人,还有谢珩通敌的铁证——最好能让谢珩亲自出现在那里。”

沈枝意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到叶惊秋身边,与他并肩望着那张舆图。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叶惊秋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朱砂墨的味道,有种说不出的清冽与沉稳。

“要让谢珩亲自出动,需要一个足够重的诱饵。”沈枝意思索着说道。

“不错。”叶惊秋侧过头来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考量的意味,“而这个诱饵,必须真实到让谢珩觉得值得冒这个险。”

沈枝意沉默了片刻,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如果臣‘意外’截获了一批即将送往边关的军机密函呢?”

叶惊秋的眼睛亮了。

“这批密函的内容,可以是关于朝廷在北境布防的最新调整方案。”沈枝意越说越快,思路越来越清晰,“谢珩如果得到了这份情报,转交给北狄人,那就是天大的功劳。他一定舍不得让别人代劳,必然会亲自出面接头,以确保万无一失。”

“妙。”叶惊秋的唇角扬起一个弧度,伸手拍了拍沈枝意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赞赏的意味,“你这颗脑袋瓜子,朕真是越来越喜欢了。”

这句“喜欢”说得随意,却让沈枝意的心跳漏跳了一拍。他垂下眼睫,假装专注于舆图,低声道:“那臣这就去安排伪造密函的事宜。”

“不急。”叶惊秋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了他转身的动作,“今晚你先好好休息。你看看你眼底下的青黑,几天没合眼了?朕可不想到时候抓到了谢珩,却把自己的得力干将累垮了。”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让沈枝意的肩膀微微发烫。沈枝意抬起头,对上叶惊秋关切的目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臣听陛下的。”

“这才乖。”叶惊秋松开手,转身走回案后,拿起一本奏折朝他晃了晃,“去吧,偏殿的床铺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今晚就在宫里歇下,明日一早,朕陪你一起演这出戏。”

沈枝意躬身告退,走出御书房时,夜风迎面扑来,他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他抬手摸了摸被叶惊秋碰过的耳廓和肩膀,那里的皮肤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和触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莫名的悸动压进心底,快步走向偏殿。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