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慈宁宫的灯火却亮得刺眼。
沈枝意站在偏殿的阴影里,目光紧紧锁定慈宁宫正殿的方向。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只看到几名太医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却始终不见叶惊秋的身影。
小顺子被他打发去打探消息,此刻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大人,打听到了。太后是用了晚膳后突然昏厥的,太医说是气血攻心,目前已经醒过来了,但身子还很虚弱。陛下一直守在榻前,寸步未离。”
“靖安侯夫人呢?”沈枝意问道。
“也在殿内。”小顺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据说靖安侯夫人一进宫就直接去了慈宁宫,在太后榻前哭诉了好久,说大人您仗势欺人、诬陷忠良,查抄她娘家侄儿的府邸,把她侄儿一家老小都赶出了家门,冻死在街头……太后听了大怒,当场就要召您去问罪,被陛下拦了下来。现在母子俩还在殿内僵持着呢。”
沈枝意听完,面无表情,但袖中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
好一个靖安侯夫人。她口中那个所谓的“娘家侄儿”,正是他前日查抄的太仆寺少卿钱穆。钱穆的府邸被查抄时,搜出了他与靖安侯府往来密信的实证,以及大量来源不明的金银财宝。至于钱穆一家老小被赶出家门冻死街头——纯属胡说八道。钱穆的家眷如今好好地关押在大理寺监牢里,一日三餐都有供应,何来冻死一说?
但太后久居深宫,对外界的事情知之甚少,加上靖安侯夫人又是她的娘家族亲,这番添油加醋的哭诉,无疑戳中了太后的痛处。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匆匆从殿内跑出来,径直来到沈枝意面前,尖着嗓子道:“沈大人,太后娘娘宣您觐见。”
小顺子的脸色瞬间白了。
沈枝意却神色不变,整了整衣冠,淡淡道:“劳烦公公带路。”
踏入慈宁宫正殿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殿内烛火通明,太后半倚在凤榻上,脸色苍白,鬓发散乱,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门口的方向。叶惊秋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手中端着一碗药,见到沈枝意进来,微微向他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而在榻的另一侧,一位身着诰命服饰的中年妇人正拿着帕子擦拭眼角,正是靖安侯夫人王氏。
“臣沈枝意,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沈枝意不卑不亢地跪下行礼。
太后没有叫他起来,而是重重一拍榻沿,怒声道:“沈枝意!你好大的胆子!哀家还没死呢,你就敢在京城里兴风作浪,滥杀无辜!钱穆乃是朝廷命官,你说查就查,说抄就抄,还将他的家眷赶出府邸活活冻死!你眼中还有王法吗?还有哀家吗?”
这一番质问声色俱厉,换作旁人,恐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但沈枝意却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回太后娘娘的话,臣查抄钱穆府邸,乃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持有大理寺签发的搜查令和逮捕文书,程序合法,手续完备。至于钱穆家眷被赶出府邸冻死一事,纯属谣言。钱穆的家眷如今好端端地关押在大理寺监牢中,衣食无忧,待案情查明之后,自会依法处置。太后若是不信,可随时派人前往大理寺核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倒是散布谣言之人,其心可诛。”
这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说的正是靖安侯夫人王氏。
王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捏着帕子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当即哭嚎起来:“太后娘娘您听听!他这是什么话!他这是在指责臣妇撒谎啊!臣妇好心好意来给您报信,反倒成了罪人了!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太后被她哭得心烦意乱,正要再次发作,叶惊秋终于开口了。
“母后。”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沈枝意所言句句属实。钱穆一案的所有文书,朕都亲自过目过。至于钱穆家眷的下落,朕也可以作证,他们确实好端端地在大理寺监牢里。至于靖安侯夫人是从何处听来的‘冻死’之说,朕也很好奇。”
他转头看向王氏,目光平淡,却让王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王夫人,不如你给朕说说,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王氏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她总不能说是谢珩让她这么说的,更不能承认侯府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她只能支支吾吾地答道:“臣妇……臣妇也是听下人说的……”
“下人说的话,未经核实,便拿来惊扰太后养病。”叶惊秋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王夫人,你好大的胆子。”
这句话,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把太后刚才质问沈枝意的话还了回去。
太后的脸色变了变,看看叶惊秋,又看看王氏,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利用了。她虽然宠爱王氏这个族亲,但更了解自己儿子的性格——叶惊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既然肯为沈枝意作保,那就说明沈枝意确实没有做错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哀家老了,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你们都退下吧,让哀家清净清净。”
“母后好生歇息,儿子明日再来请安。”叶惊秋站起身,将药碗递给一旁的宫女,然后转向沈枝意,“沈爱卿,随朕来。”
沈枝意磕了个头,起身跟在叶惊秋身后走出了慈宁宫。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四周寂静无人,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走出很远之后,叶惊秋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一抹疲惫却又带着几分欣慰的笑容。
“方才在殿内,朕还真怕你扛不住太后的威压。”
沈枝意摇了摇头:“有陛下在,臣不怕。”
叶惊秋轻笑了一声,随即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太后这边暂时稳住了,但王氏今晚这一闹,说明谢珩已经开始急了。人在急的时候,最容易犯错。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沈枝意从袖中取出那截刻有北狄徽记的箭杆,双手呈上,“臣的人在城南土地庙发现了密道入口,并且在密道中找到了这个。此外,臣已经派人送信给镇北将军萧衍,请他配合演一出戏。”
叶惊秋接过箭杆,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眼中的寒意越来越浓。他将箭杆收入袖中,拍了拍沈枝意的肩膀:“做得好。接下来,就看谢珩怎么接招了。”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那是靖安侯府的方向,眼底掠过一抹凌厉的光芒。
“这场棋局,也该到终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