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元年,正月十六。晨雾薄如纱,日头升起后便散尽了。
上元节的灯火尚未完全撤去,御花园的廊檐下还零星挂着几盏绢灯,在晨风中轻轻旋转。陈清夏走过回廊时伸手拨了一下其中一盏兔子灯,灯身微晃,里面的烛火已经熄了,但绢面上那只红眼睛的兔子依然栩栩如生地看着她。
她昨晚睡得比平时迟,在马嘉祺的提议下,几人散场后又围炉坐了一阵。张真源煮了醒酒汤,贺峻霖和严浩翔斗了近半个时辰的嘴,宋亚轩抱着小麻雀听完了全程,丁程鑫给每个人添了炭火,刘耀文从头到尾绷着脸——但也没有提前离席。那副画面在她脑海里停留了很久,像一个被细心包好的琥珀,封存着她在上元夜感到的所有暖意。
但她没有纵容自己沉浸在余温中太久。正月十六的朝会照常举行,她坐在龙椅上,听完了礼部、兵部、工部各署的例行汇报。散朝后,她回到御书房的第一件事是查看昨夜送到案上的急报——临州的传信比预计早了大半日,在城外驿站换了一次马,黎明前递进了宫门。
她拆开信,沈烈的字迹依然遒劲有力:“陛下,臣于昨夜亥时收到旨意,即刻派人查找档案柜七三一五中编号九二四六之文件。柜中确有该编号对应之物,为一叠无封面旧纸,约一百余页,按日期排列。臣未翻阅,原样封存,已派三十精兵随行押送,不日抵京。另:盐运使司中有一名主簿在臣提取文件后神色慌张,当夜欲出城被截获,现已收押待审。”
陈清夏握着信纸,缓缓呼出一口气。水账已经拿到了,而且额外收获了一名试图逃跑的主簿。那人很可能是暗渊安插在盐运使司内部的眼线——陶不归落网后他本想销毁或转移水账,只是慢了一步。沈烈截住他的时机正好,这意味着暗渊失去了销毁水账的最后机会。
她把信折好收进专门的卷宗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今天天气不错,阳光从云缝里斜斜落下来,在御书房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温暖的光。她站了一会儿,决定今天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批奏折。她需要出去走走,去见一个人。
她走出御书房时,在回廊的拐角处遇见了贺峻霖。那人正靠着廊柱咬一块酥饼,看到她便赶紧把剩下的半块藏到背后,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完就含糊不清地开口:“陛下早……臣、臣不是偷吃……”
“你嘴边的渣还挂着呢。”陈清夏说。
贺峻霖赶紧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嘴角,蹭完才发现自己上当了,她离他至少三步远,根本看不清。他懊恼地拍了一下脑门:“陛下诈臣!”
“不诈你你能老实交代什么?”陈清夏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这两天一直早出晚归,沉木香坊那边有进展吗?”
贺峻霖把酥饼从背后拿出来,三两口塞进嘴里咽下去,然后正了正神色:“有。陛下,臣正想去找您汇报——沉木香坊今早天没亮就有人卸货了。来的是一辆青布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搬下来两只大木箱,直接送进了铺子后院。”
“木箱里是什么?”
“臣的人在隔壁茶楼二层隔着窗看到,木箱盖子掀开的时候,里面是一层厚厚的干草,草底下压着捆成小包的香料。”贺峻霖压低声音,“但那个香料包的形状……不太像寻常香材。臣以前在听风楼查过走私檀香的案子,正经的香料会打成扁平片状或者粉末状,用油纸包。但那些包是长条形的,两头扎紧,像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与她对上。
“像是银锭的形状。”
陈清夏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夜息香只是伪装,真正的货物是银钱。暗渊果然利用这条香料通道在转运资金——香料铺子收到了京城钱庄开出的银票,用香料的名义走账,然后用运香料的车把银子从江南运入京城。
“那些木箱现在在哪?”她问。
“搬进后院库房之后就关了门,没再动过。臣的人还在盯着。”贺峻霖说,“但臣还发现了另一件事——搬货的时候,那个戴帷帽的女人从侧门出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箱子搬完,然后上了那辆青布马车,往甜水巷方向去了。”
“她的帷帽还是遮着脸?”
“遮着。但臣的人注意到她今日换了一双鞋。”贺峻霖弯起嘴角,露出一副“臣发现了不得了的事”的表情,“上次臣的人见她时,她穿的是寻常布鞋,今日换了一双绣花鞋,鞋尖绣的是三瓣梅。和甜水巷那处宅院门上刻的五瓣梅,是同一种花。”
陈清夏挑了挑眉。梅花的纹饰出现在帷帽女人的鞋上、宅院的门楣上,这已经超出了巧合的范畴。墨鱼的身份正在通过这些小细节一层一层地剥离露出底色。
“继续盯着。”她说,“但盯归盯,不要让她察觉。朕还需要水账到了才能完全收网。”
“臣明白。”贺峻霖点了点头,然后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陛下这是要去哪儿?”
“去找一个会编动物的人。”
贺峻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陛下慢走,臣去翰林院补个觉——昨儿盯了一宿,快熬成干儿了。”
他打了个哈欠,拱拱手便转身走了。陈清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廊尽头,抬步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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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门虚掩着。陈清夏推门进去的时候,刘耀文正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段绳子,正低头打一个样式复杂的结。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她时眼神像被点亮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压平了,变成了那副熟悉的、带着少年气的克制表情:“……你来啦。”
“今天不忙,来看看你。”陈清夏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手里的绳子,“这打的是什么?”
“草原上的绳结。”他手上的动作不停,手指翻飞间绳子绕了两圈,穿过一个环扣,收紧,“牧民用来固定帐篷和拴牲畜的,比中原的结法牢。”
“你教朕打?”
刘耀文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还带着些少年棱角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变成了“你真要学?”的怀疑表情:“……你学这个做什么?”
“学会了就可以拿来绑东西。”陈清夏说,“万一哪天朕需要绑个坏蛋呢?”
刘耀文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低头重新拆了一段绳子递给她,然后一步步教她:怎么绕、怎么穿、怎么收力。他的手指很灵活,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但他在教她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像是怕她跟不上。陈清夏跟着做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打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不算好看,但确实是草原绳结的样子。
她举起来展示:“怎么样?”
刘耀文看了两眼,沉默片刻,然后极其勉强地点了点头:“……还算行。”
“你说‘还算行’的时候,眼睛里在笑。”
“没笑。”他把脸别开,但耳尖迅速红了。
陈清夏没有拆穿他,把那个歪结的绳子收进袖子里,和他送的草编动物放在一起。她在偏殿里多待了一会儿,问了问他这几天吃的好不好、夜里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他。刘耀文一一回答了,语气依然带着别扭,但每一句都认认真真,不像敷衍。
她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刘耀文忽然在她身后开口:“那个——昨天上元节的灯……我其实挺喜欢的。”
陈清夏回头看他。他正低头摆弄手里的绳子,没有看她,声音闷闷的:“……我以前在草原上,没见过那么多亮的东西。”
“那下次朕再让人多做几盏。”她说,“挂满了让你看。”
“……嗯。”他的声音更轻了,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陈清夏推门走出去,春日的风拂过面颊,带着泥土解冻后湿润的气息。她走在宫廊里,袖中那只歪结的绳子和几只草编动物挤在一起,沉沉的、软软的,像一小团被她随身携带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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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陈清夏去了一趟太乐坊。
宋亚轩正蹲在院中一处新挖的小土坑旁边,往里放什么东西。陈清夏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丛青色的细草苗,根上带着湿润的土块,被他小心翼翼地按进坑里,再用手指把周围的土拍实。
“种什么?”她在旁边蹲下来。
“夜息香。”宋亚轩说,手指轻轻拨了拨草苗的叶片,“臣托人在市上找了些幼苗……想着自己种一点。”
陈清夏看着那几株柔嫩的幼苗,心里明白他种夜息香的另一层意思——那是暗渊常用的幌子香料。他大概是想亲手种一株,把那种曾经被用来伪装和欺骗的东西变成属于他自己的、干干净净的植物。
“能养活吗?”
“臣试试。”他弯起嘴角,“臣养小灰就养得挺好的。”
陈清夏看了一眼廊下笼子里正歪头啄羽毛的小灰,忍不住笑了一下:“也是。”
她陪着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他把剩下的几株草苗也种完,又用一只小壶细细地浇了水。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们之间的泥地上,像一枚枚碎金硬币。
宋亚轩浇完最后一株,放下水壶,偏头看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映着日光和竹影:“陛下今天不忙了?”
“今天想歇一歇。”她说,“晚上还有事,但白天想留给你们。”
宋亚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声音轻轻的:“那臣给陛下弹一首曲子吧。新学的,还没弹给别人听过。”
陈清夏点了点头。她坐在廊下的木阶上,背靠着柱子,闭着眼睛听他弹琴。曲子比《沧浪引》更舒缓一些,中间有一段微微扬起的旋律,像春天刚融化的溪水漫过石头的声响。她听了一会儿,慢慢觉得眼皮发沉,整个人像被音律轻轻托住,浮在一片暖融融的日光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毯子,宋亚轩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没削完的竹签,正在上面刻着什么。见她醒了,他放下竹签,轻声说:“陛下睡了半个时辰。”
“……太久了吗?”
“不久。”他的笑容干干净净,“臣的曲子弹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陛下呼吸变长了。臣觉得,陛下应该是真的累了。”
陈清夏坐起来,把毯子叠好还给他:“朕确实很久没睡过午觉了。”
“那陛下以后可以常来。”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常来太乐坊休息。臣弹轻一点的曲子。”
陈清夏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那根弦又轻轻地被拨了一下。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他放在膝头的手背:“好。朕会常来。”
宋亚轩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碰到的叶子,然后他极慢地翻转手掌,将自己的指尖轻轻覆上了她的指背。那个动作短暂而轻柔,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停留了一瞬便浮走了。他收回手,低下头,耳根红到了脖颈。
陈清夏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朕走了。明日再来。”
“……嗯。”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她走出院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琴音——像是一个人在笑着拨了一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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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陈清夏回御书房换了件衣裳,然后往西边走去。她今早让人传了话给严浩翔,说酉时前后过去一趟。
严浩翔的住处是一处单独的院落,不大,但收拾得很精细,廊下挂着几串风铃,风过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她走进院子时,严浩翔正在廊下的一张矮桌前整理什么东西——一叠旧信、几本发黄的册子、一幅卷起的画像。他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惯常的笑:“陛下来了。臣弟正在整理祖父留下的东西。”
陈清夏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幅画像上。画中是一个穿着前朝官服的老者,眉目端正,神态肃穆,与严浩翔有几分神似。
“你祖父。”她说。
“嗯。”严浩翔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臣弟幼时见过他几次,后来就不让见了。再后来……就再也见不到了。”
陈清夏没有说“节哀”之类的话。她知道那些话对一个等了七年的人来说太轻了。她只是伸出手,把桌上那叠散落的信纸帮他理整齐,然后问:“正月十八的约,你打算怎么去?”
“臣弟想过了。”严浩翔放下手中的册子,认真地看着她,“东市客栈是暗渊以前用过的地方,但现在暗渊在京城的力量已经被陛下打散了大半。那封信的时机虽然巧,但臣弟觉得,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想借这个时机递一份真东西给臣弟——而不是设计陷阱。”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暗渊如果要设陷阱,不会选在陈冕刚跑、王崇安刚倒、整个京城风声鹤唳的时候。”严浩翔往前倾了倾身,“一个会选这种时机来送信的人,说明他知道陛下最近的动作——他可能也在等暗渊倒,只是不敢公开站队。”
陈清夏思考了片刻:“你觉得给你送信的人,可能是祖父旧日故交的后人?”
“臣弟也是这样想的。”严浩翔的目光落在那幅画像上,“臣弟查了七年,从来不缺人劝臣弟‘算了’、‘放下吧’,但从没有人主动送证据来。这是第一次。臣弟愿意赌一次。”
“那朕会让人跟你一起去。”陈清夏说,“进了客栈之后,你在明处,朕的人在暗处。如果来者不善,朕的人会第一时间带你撤。”
严浩翔看着她,那双深邃的凤眼里涌起一层她见过的、上次在御书房时曾经一闪而过的认真光芒。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锦囊,放在她手心。
“这是什么?”
“是臣弟的护身符。从小戴到大的。”他弯起嘴角,“陛下替臣弟保管几天,等臣弟从东市平安回来了,再还给臣弟。”
陈清夏攥着那只锦囊,绢布已经磨得微微起毛,边缘线迹褪了色——他确实戴了很多年。她把它收进袖中:“朕会替你保管好。但你自己也要活着回来取。”
“臣弟答应你。”他说,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尾音里那个含笑的弧度也淡了,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陈清夏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院门口时,严浩翔在身后说了一句:“陛下,明天晚上,臣弟想去一趟甜水巷。”
她回头:“去做什么?”
“臣弟总觉得,墨鱼住在那里,而臣弟查了这么久旧案的线索,有一部分也和那个区域重合。明天白天臣弟会把准备赴约的事情都安排好,入夜之后想过去看一眼。不靠近,只是远远绕一圈。”
陈清夏想了想:“可以。但你不要一个人去,叫上丁程鑫。他熟悉那一带。”
“……臣弟遵旨。”他笑了一下,“陛下连臣弟出门都要安排人陪着,这算不算是独宠?”
“这算朕不想替你的尸体收殓。”陈清夏面不改色,“少贫嘴。”
她转身走了出去,严浩翔在身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暖暖的、被记挂着的人才会有的松弛和甜意。
陈清夏走在暮色渐沉的宫廊里,袖中的锦囊贴着手心,微微发着温。她把那只锦囊握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和草编动物们同一个位置——小马、小鹿、小兔、绳子、玉簪、锦囊,每一样都来自不同的人,但每一件都带着各自的体温和心意。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像一个被慢慢填满的匣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沉甸甸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