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夜比别处来得早。
归墟的天空本就没有日头,但镇子里的光比外面更暗。街上的灯笼稀稀拉拉,光是浑浊的橘黄色,照不出三步远。
紫苏三人是在子时过后摸进镇的。
远志的状态比白天更差了。他的嘴唇已经青得发黑,呼吸带着一股苦杏仁的气味。是瘴毒侵蚀肺腑的征兆。
“先去旧药库。”紫苏低声说,“天南星的标记指向那里。如果炮制脉的旧部真的留了东西,应该在那附近。”
徐长卿点了点头。
老药库在镇子西北角,紧挨着城墙根。
从前是青石镇最大的药材集散地,归墟各脉的药商都会来这里交易。后来通关司设卡,药库被收编,门口挂上了“药典阁·青石镇分理处”的牌子。白天徐长卿看到的告示,就是从这个门口贴出去的。
三人绕到药库后墙。墙不高,一人多高,用青砖砌的。紫苏踩着徐长卿的手掌翻上去,伏在墙头看了一眼,又无声地滑下来。
“有哨。”她说,“两个,门口一个,后巷一个。”
“巡逻呢?”
“半个时辰一趟,刚过去不到一刻钟。”紫苏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粉,是白天在密林里采的,一种叫闭息草的东西,碾碎了抹在鼻孔下面,能暂时屏蔽瘴气和体味。“够我们进去一次。”
远志靠在墙根,闭着眼睛,他忽然开口:“你们进去。我在这儿守着。”
“不行。”徐长卿说。
“我走不动了。”远志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进去也是累赘。你们快去快回,我在墙根等。”
紫苏看了他一眼。她认得这个眼神。当归死前也是这样的。
“一刻钟。”她说,“一刻钟不出来,你就走。”
远志没答应。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三颗枣子剩下的一颗,放在掌心看了看,又塞回怀里。
紫苏和徐长卿翻进墙内。
药库的后院堆满了空麻袋和破木箱,地上散落着干枯的药渣,是被倒掉的药材碾碎后留下的。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紫苏贴着墙根摸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穿灰蓝制服的人。制服的料子比兵卒更好,袖口绣着药典阁的徽记,但多了一道金边。他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正用毛笔在上面写着什么。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握笔的姿势是标准的悬腕,不是武人的手。
是麦冬。
此刻他坐在一盏孤灯下面,低头写字,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安静得不像一个敌人。
紫苏比了个手势:绕过去,从窗户进。
徐长卿摇头。他指了指屋顶。瓦片松动,可以从上面翻进去。
两人正要动作,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紫苏和徐长卿同时缩回阴影里。
门被推开了。一个兵卒探头进来:“麦冬大人,稽查队集合完毕。”
麦冬放下笔,合上账册。
“走吧。”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淡然。
紫苏和徐长卿对视了一眼。
“跟上。”紫苏用口型说。
稽查队一共七个人。麦冬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六个兵卒,每人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他们从药库正门出来,沿着主街往东走,经过镇子中心的那口枯井。
紫苏和徐长卿远远地跟着,贴着巷子的另一侧。
稽查队在镇子东头的一家客栈门口停下了。
客栈叫归云栈,门面不大,木板门上贴着封条,是通关司的封条,朱砂写的禁字。封条被人撕开过,又重新贴上了,边缘参差不齐。
麦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封条。
“搜。”他说。
兵卒们推门进去。麦冬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客栈二楼的窗户。
紫苏和徐长卿潜伏在斜对面的一条窄巷里。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站着都嫌挤。
“他在找什么?”紫苏低声问。
徐长卿摇头。
客栈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碗碟碎裂的脆响。一个兵卒跑出来:"麦冬大人,找到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布袋口子用绳子扎着,但绳子松了,露出里面几根干枯的草根。
麦冬接过来,打开袋口看了一眼。
“黄芪。”他说。“三两。按新规,私藏禁药,人呢?”
“在后院柴房,捆着。”
麦冬点了点头,把布袋系好,交给兵卒。他迈步往客栈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客栈对面那条窄巷。
紫苏和徐长卿同时屏住呼吸。
麦冬的目光在窄巷口停留了一瞬。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确定。他的手抬起来。
然后放下了。
他转过身,走进了客栈。
紫苏松了一口气。
“他看见了。”徐长卿低声说。
“看见了,但没动手。”紫苏说,“为什么?”
但他们没有时间想了。
客栈后院传来一声喊:“跑了一个!”
一个身影从客栈后门冲出来,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巷子。
是客栈的掌柜。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得像一根枯枝,双手被反绑着,绳子松了一头,另一头还拖在地上。他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恐惧。
他跑进了紫苏和徐长卿藏身的这条窄巷。
身后,兵卒的喊声和脚步声紧追不舍。
掌柜跑到巷子中段,脚下一绊,摔倒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绳子缠住了脚踝,越挣越紧。他抬起头,看到了巷子另一头的紫苏和徐长卿。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喊,但发不出声。
脚步声到了巷口。
紫苏和徐长卿对视了一眼。徐长卿的手握住了剑柄。紫苏从怀里摸出两枚药丸,一颗含在舌下,一颗捏在指尖。
兵卒冲进了巷子。
六个人,气死风灯的光把窄巷照得通亮。掌柜被灯光照到,下意识地抬手遮眼。
“跑啊,”领头的兵卒笑着说,“怎么不跑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抓掌柜的衣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巷子另一头扑了出来。
是远志。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了墙,怎么走到了这里,哪里来的力气。但他确实出现了。
他扑向领头的兵卒,从兵卒的腋下钻过去,右手成刀,劈在兵卒的肘关节内侧。
兵卒的胳膊软了。刀掉在地上。
远志没有停。他的左手抓住兵卒的手腕,一拧,一推,兵卒整个人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砖头上,闷哼一声,滑下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剩下的五个兵卒愣了一瞬。
远志站在巷子中间,微微喘着气。
兵卒们回过神来,拔出刀。
远志动了。
兵卒的刀砍过来,他不挡,他让到刀锋贴着他的衣角过去,然后他的手像钳子一样扣住兵卒的手腕,一折,刀掉了。
另一个兵卒从背后刺来。远志没有回头,他的脚后跟猛地向后一蹬,正中兵卒的膝盖窝。兵卒的腿弯了,刀刺偏了,刺进了墙壁。
第三个兵卒从侧面劈来。远志侧身,刀锋擦过他的肩膀,划开一道口子。借着旋转的力道,手肘撞在兵卒的肋下。兵卒闷哼一声,后退两步。
五个人,不到十息,全倒了。
每个人都被打中了某个穴位或关节,失去了行动能力,但没有人见血。
这是归墟之刃的旧术,远志在诗雨子的训练营里训练出来的杀人技。他以为自己忘了,但身体记得。瘴毒、失血、濒死,这些东西把他的理智磨薄了,露出底下那层被训练数年的本能。
巷子里安静下来。
远志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随后他腿一软,往前栽去。
徐长卿冲上去,一把接住他。
“走。”紫苏说。
她扶住远志的另一边,三人架着他,从巷子另一头退出去。掌柜被落在原地,他的绳子已经被远志割断了,但他坐在地上,还没站起来。
经过客栈后门的时候,紫苏回头看了一眼。
麦冬站在客栈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巷子里倒了一地的兵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里握着的那本账册,边角被捏皱了。
他没有追出来。
三人退回密林的时候,远志已经半昏迷了。
他的肩膀上那道新伤不深,但瘴毒顺着伤口又进了一层。紫苏用淡竹的银针在他背上扎了几处,暂时稳住了毒性蔓延。
“他撑不了多久了。”紫苏说。
徐长卿把远志放平在地上,用布条重新包扎了肩膀的伤口。
“戾气草。半夏说过,归墟瘴气的克星。残灯会也需要它。”
“井北三十步,老药库,第三排左边。”
“天南星留的。”他说,“他不是随便留的。他在替我们开路。”
“老药库的第三排左边…”她说,“是炮制脉的储物格。”
徐长卿抬起头。
“天南星是炮制脉的。”紫苏说,“他管了七年药庐,他知道老药库里每一味药的存放位置。如果炮制脉的旧部真的在青石镇留了东西…”
她没有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