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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雨子的眼线

繁星药引录

密林深处有一截半塌的猎户窝棚。屋顶塌了半边,茅草烂成泥,但三面土墙还在。紫苏把远志扶进来,让他靠着墙根坐下。徐长卿抱了一抱干枯的蕨类草铺在地上,又捡了几块石头垒了个小灶。

“先歇半个时辰。”紫苏说。她自己也没坐,靠着门框往外望。

徐长卿没歇。他把剑横在膝上,从怀里摸出那本《千草剑诀·残卷》翻了两页,又合上,塞回去。然后站起来,走到窝棚口,蹲下来,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是石斛临行前塞给他的,刀身窄,刀背厚,适合在石缝里撬东西,也适合在窄巷里贴身。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刃口在灰光下泛一线冷白。

“我去镇里走一趟。”他说,声音不高。

紫苏回头看他。

“不进关卡。”徐长卿解释,“绕到镇子南边,贴着墙根走。看看地形,看看牢在哪儿,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远志这个样子,拖不了几天。戾气草…”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紫苏听懂了。戾气草在归墟深处,而归墟的入口在青石坳,青石坳在青石镇西北。要去归墟,要么硬闯通关司把守的大路,要么找一条没人知道的野路。无论哪条,他们都得先摸清楚镇子的底。

“我跟你一起去。”紫苏说。

“你留下。”徐长卿指了指远志,“他醒着的时候需要人说话。”

“我在这里反而碍事。你们两个轻身的,进出快。”

紫苏想了想,点了头。

“半个时辰。天黑前回来。”

青石镇的南墙比北边的关卡矮一截,地基没夯实,墙根处已经塌了几个豁口,被野草盖着,从远处看不太出来。徐长卿和紫苏贴着草皮挪到豁口旁边,蹲下来。

镇子里很静。偶尔有脚步声从主街上过来,又过去,节奏整齐,是兵卒巡街。

徐长卿先探出头,看了一圈,然后翻进豁口,紫苏跟在他身后。

南边是成片的矮屋,屋顶低矮,窗户小得像几个洞。几家门前晾着药材,紫苏一眼就认出来,是些最寻常的甘草、陈皮、薄荷,晒得半干,用竹筛装着,搁在矮凳上。但每一家的药材前面都立着一块小木牌,牌上写着数字。

她走近一家,蹲下来看。

竹筛里的甘草片旁边,木牌上写着:三钱,半吊。

紫苏的眉头皱起来。她在繁星谷的时候,甘草是当茶喝的,防己煮大锅的甘草水,一煮就是一整锅,谷里人人随便舀。三钱甘草要半吊钱,这在谷里够买一整捆。

她起身,走到下一家。这一家晒的是陈皮,木牌上写着:一两,两吊。

再下一家,薄荷:半两,一吊二。

价格差了十倍不止。而且,每一家的木牌右下角,都盖着一个小小的方形印。图案是一轮弯月环着一株草药。

药典阁。

这个图案她见过,通关司兵卒胸口绣的那个。原来通关司和药典阁是一套。不是协作,是同一个系统从上到下。

徐长卿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盯着街角一个兵卒看。那个兵卒靠在墙边打盹,头盔歪着,胸口那枚圆形绣章在灰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徐长卿认得那个章。

诗雨子的天庭体系里,七执律各司其职,而药典阁是管医药的最高机构,理论上,药典阁只管上界的药修品级评定和药材配额,不直接插手人间。这是三百年前清洗之后定下的规矩:天庭管天,人间管人,药典阁只做评定,不做管制。

可眼前这个守镇子的底层杂兵,胸口绣着药典阁的徽记。

这意味着药典阁不再是评定机构,它已经把手伸到了人间的每一个镇子、每一条街、每一户晒药材的人家。

“上界直接管控。”紫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当归当年说的药修管制令,不只是针对繁星谷。是针对所有人。”

徐长卿没说话。他转头。

主街方向。那边有几个百姓在排队,排在一间挂着药局牌子的铺子前面。铺子的门脸是新刷的漆,朱红色,比镇上任何一栋房子都新。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蓝制服的伙计,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挨个点人头:“姓名。所患何症。家中几口。可有何脉者行医?”

排在前面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脸黄黄的像是久病。“小人姓赵,娘病了三个月,咳血。家里四口,就小的一个娃。脉者…没有脉者,以前是找后街王婆子抓药,王婆子上个月被…”

“登记就行。”伙计打断他,“官药局按月配给,每人每月三钱基础药材。你娘的症候属咳血类,需另批,批下来之前先用甘草水吊着。”

“三钱?小人以前在王婆子那儿抓一副药也就三钱。”

“那是以前。现在官价,三钱基础药材半吊。咳血类另算,一吊五起。”

汉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几枚铜钱和一小块碎银。他数了数,手有点抖。

“走。”徐长卿拉了紫苏一下。

他们沿着南墙根往西挪。经过一家关了门的药铺,门板被人用铁链锁了,锁头上挂着一把新锁,锁面上同样铸着那轮弯月草药印。门板旁边的墙上用白灰刷了一行字:

“私售药材者,以通敌论处。——药典阁·青石镇分理处”

字下面贴着一张告示。紫苏凑近了看,告示上列着一长串药名,每个药名后面跟着一个准或禁。准的是甘草、陈皮、薄荷这类最寻常的,禁的名单长得吓人:黄芪、当归、党参、半夏、茯苓、白术、白芍、远志……几乎囊括了所有能入方剂的药材。

她一眼就看到了底。“凡禁药,私藏、私售、私种者,一律没收,人犯押送通关司。”

“连种都禁。”紫苏说,声音冷了下去。

徐长卿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墙根一按。

脚步声从西边过来。是拖沓的、一个人的脚步。紫苏贴着墙,从墙角的破洞往外看。1

段评

这药典阁也太黑了吧

一个穿灰蓝制服的兵卒走过来。他没戴头盔,头发乱蓬蓬的,脸色很差,眼窝发青,像是很多天没睡好。他一边走一边揉太阳穴,走到那家被封的药铺门口,停下来,靠着墙根喘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卷成小卷的东西。他捏起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得死紧,但还是咽了下去。

紫苏看清了那东西,是干枯的甘草片。不是官药局配给的那种规整的切片,是民间土法切的,厚薄不一,边缘粗糙。

那个兵卒在偷吃私藏的甘草。

徐长卿也看见了。这个穿着药典阁制服的人,自己也在偷吃被药典阁列为准药的甘草,而且吃得像在吃药,他脸色差,眼窝青,显然是戒断某种更烈的东西。

“培元丹。”紫苏极轻地说。培元丹是药典阁的核心产品,是执律者和天庭兵卒的标配,用来强化体质、支撑高强度作战。长期服用会成瘾,断了就脸色发青、头痛欲裂。

这个兵卒,和合欢一样,是被培元丹拴住的人。

兵卒嚼完最后一片甘草,把纸包重新包好塞回怀里,然后直起身,继续往西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一点。

徐长卿和紫苏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说话。两个人同时明白了

药典阁的管制不是没有代价的。它在依赖培元丹维持的体系里运转,而培元丹的原料:党参当年负责培元时用过的那些药材—,正是被它列为禁药的那些。

它禁止的恰恰是它赖以运转的。

他们在镇子西边找到了那口枯井。

井在几间破屋后面的土坡下,井台塌了半边,井绳烂成几股,垂在井沿上。井边没有药农晒药材,也没有药典阁的木牌,这里太偏了,管制还没延伸到这种角落。

但井台的石头上,有人刻了东西。

紫苏蹲下来,用指尖拂去石面上的浮灰。

是三道平行的浅槽,中间一道稍长,两侧各一道稍短。槽底填着暗绿色的糊状物,青黛染的颜料,掺了巴豆霜和焦栀子。和前面树桩上的一模一样。

炮制脉的标记。

而在标记旁边,有人用匕首补了一行字。刀口还很新,木屑没被风完全磨平。

“药无贵贱。——天南星”

“井北三十步,老药库。第三排,左边。”

紫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在给我们留路。”她低声说。

徐长卿已经数好了步子。他抬起头,望向枯井北边。那边是一片荒废的菜地,菜地尽头有一排低矮的石头房子,房顶塌了大半,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掺杂的碎瓦砾。最边上那一间的门是歪的,半掩着,门框上残留着一块褪色的木牌,牌上依稀能辨出半个字。

“药”

是青石镇废弃的旧药库。以前大概是镇上药铺堆货的地方,后来药铺被封,这里也就荒了。

天南星留下的线索指向那里。第三排,左边。

“他去过了。”徐长卿说,“他把该藏的东西,藏在旧药库里。”

“走吧。天黑前回去。”

半个时辰到了。

他们回到密林深处的窝棚,远志还靠在墙根,没动过。但他的脸色比他们走的时候更差了一点。

“见到什么了?”远志睁开眼。

紫苏把看到的都说了…药典阁徽记、药材价格、官药局、禁药名单、偷吃甘草的兵卒、枯井边的标记、旧药库。

远志听完,沉默了很久。

“药典阁渗透人间,不是这两天才开始的。”他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我在归墟之刃的时候,见过药典阁派到人间巡查的校注使。他们不穿兵卒制服,穿的是药典阁内部的青灰色长衫,胸口绣的不是弯月草药,是一支笔加一株草,那是药典阁的校注徽记,比兵卒的级别高。”

“诗雨子要的不是征服人间。他要的是把人间编进账册。”他说,“药材产量、药修人数、药方流传、甚至一棵草长在谁家的地里…全部登记,全部配额,全部准或禁。药典阁就是这个账册的执行者。”

“繁星谷是不入账的那一笔。谷里什么药都种,什么方子都传,什么人来了都给治。在诗雨子的账册上,这是最重的错误。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拒绝被记。不被记,就不可控。不可控,就是乱。”

当归为什么要撕那封诏书。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他一眼就看透了,天庭要的不是谷里的药材,是谷里的自由。交出药材,明天还会要药方;交出药方,后天还会要人。账册没有最后一页。

“天南星呢?”紫苏问,“他为什么留标记?”

远志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徐长卿走到窝棚口,把短刀插回靴筒。他回头看了一眼紫苏,眼神里是同一种沉静的怒意。

“明天。”他说。

紫苏点了头。

明天,他们去旧药库。

看看天南星在那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到底给他们留了什么。

【第一百一十一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