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灯火在身后渐渐缩成几点昏黄的光。
我们沿着镇子外围的排水沟往西走了半里,确认没有追兵之后,才钻进了那片老药库背后的密林。徐长卿背着远志,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药库本身已经荒了。门上的铜锁锈成了绿色,被徐长卿一剑挑断。
库内没有点灯,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苦味,很多年前熬过的药汤已经渗进了墙壁的每一道缝隙里,再也散不掉。
“第三排,左边。”我低声说。
徐长卿把远志轻轻放在墙角的干草堆上,摸黑走到第三排货架前。架子上的陶罐大部分已经空了,标签残破,字迹模糊。他蹲下来,伸手在左边那个格子里摸了摸。
手指碰到了硬物。
他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一个油布包,包得严严实实,外面用炮制脉的暗号打了个结。解开之后,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半本抄本。封面上写着《炮制秘录·残卷》,翻开第一页,是天南星的字迹。工整、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药材的炮制火候和禁忌。抄本的中间被人撕去了一部分,残页的边缘参差不齐。
第二样是一份名册。薄薄的三页纸,上面列着二三十个名字,有些名字旁边打了勾,有些画了圈。我认出了其中几个。都是当年在药庐帮工的人,天南星管药材时带过的学徒。名册的最后一页,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第三排左格,炮制脉旧物,见字如面。”
第三样就是我们要找的戾气草。
只有一小把,但那股独特的辛烈气味一散出来,远志在草堆上猛地咳了一声,人像是被那气味拽回了半分神智。
徐长卿捏起一片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虽然干了,药性还在。”
他快步走回远志身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又从药库角落里搜罗到半只破陶碗和一点干净的雪水。时令虽已入春,背阴处的残雪还没化尽。他把戾气草碾碎,用雪水化开,托起远志的后颈,一点点灌进他嘴里。
“暂时稳住了。”徐长卿松了口气,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
我靠着货架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半本抄本翻了翻。在抄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天南星用另一种更潦草、更急的笔迹补了一段话:
“星辰观测天裂三百年,以为自己在修补,实则是在撬开。星轨老人早看穿了这一点,所以被灭口。远铮说,轨可改,但改的不是天,是人。”
我抬头看向远志。他靠在草堆上,眼睛半睁着,目光没有焦点,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远志?”我轻声叫他。
他缓缓转过眼睛,看向我。
“紫苏…不用管我了。”
“闭嘴。”徐长卿说,“药都喂了,你现在说这个,浪费。”
”训练营不是人待的地方。”远志突然说,“诗雨子把我们从各地搜罗来的孩子关在一起,每天练到吐血,练到站不起来。教官说,活下来的才有资格成为执律。死掉的…死掉的就算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我哥比我大七岁。他先进去的。等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是在训的前辈了。按规矩,前辈可以打新人,打死了也没人管。但他从来没有碰过我。”
“有一次,我练归墟之刃的基础式,手腕被打断了。教官说,断了就断了,换个人练。我哥那天晚上偷偷溜进医务室,给我接骨。他手很笨,接了三次才接对。”
“他接完骨,坐在床边,看了我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远志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要把这句话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他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叫星轨老人。他观测天裂,试图修补。但他失败了。不是因为他不够强,是因为天裂不是天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我当时问他,什么人的问题。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你记住这个名字。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离开这里,去找跟星轨有关的东西。那可能是唯一能救你的。”
“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库里安静了很久。
“他是归墟之刃的人,不过也不是。他奉命做事,但他告诉我的那些东西:星轨老人、天裂、轨可改…这些都不是归墟之刃该说的话。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故意被我听到的。又或者,他也在找机会。”
他咳嗽了两声。
“那份名册,”他指了指我手里的三页纸,“天南星留下的。上面打了勾的,是炮制脉里还能信任的人。画了圈的,是已经死了的。他叛逃之前,把能藏的东西都藏了,能留的线索都留了。他是个罪人,但他没有把自己当外人。”
远志闭上眼睛,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戾气草的药力正在他体内缓慢地铺开,像一只手,暂时按住了那团翻涌的瘴毒。
我想起天南星叛逃那天、他抱着那本沉重的书消失在黑暗的森林深处。他是一个罪人,但他留下的这些东西,此刻正撑着远志的命。
黑暗中的微光。
我合上抄本,把它和名册一起塞进怀里。明天天亮之后,我们要去镇上再探一次,看看能不能找到新鲜的戾气草。
远志在草堆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凑近了听:
“哥…轨可改……”
【第一百一十三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