茺蔚那副安神的方子我喝了三天,胸闷的症状确实缓解了不少。但真正让我心情好转的,不是药,而是谷口接连发生的几起“意外”,准确地说,是蒺藜的陷阱开始发挥作用了。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旋覆修好护谷大阵说起。虽然大阵勉强能用了,但茵陈寨主觉得光靠一道阵法还不够稳妥,于是把蒺藜叫了过来,让他负责在谷口外围及几条可能被侵入的路线上布置陷阱机关。
蒺藜接下任务的时候,只说了一个字:“行。”
然后他就消失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清晨,谷口传来一声惨叫。
我赶到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的巡山队员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倒挂在谷口左侧的一棵老槐树上。他的右脚踝被一根用藤蔓编成的绳套牢牢套住,整个人头下脚上地悬在半空中,脸涨得通红,正在手舞足蹈地挣扎着。
贯众大叔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个被吊起来的队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谁干的?!”他吼道。
“我干的,不服受着。”蒺藜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传来,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他从灌木丛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肩上还扛着一卷藤蔓,“那个陷阱是我昨天布的。他踩中了触发机关。该。”
“那你还不快把他放下来?!”
“急什么。”蒺藜慢悠悠地走到树下,仰头看了一眼那个悬在半空中的队员,“正好测试一下陷阱的灵敏度。反应时间比我预期的快了半息,不错。”
他伸手在某根藤蔓上轻轻一拉,绳套松开了,那个队员扑通一声掉下来,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疼得龇牙咧嘴。
“蒺藜叔,你布陷阱怎么也不说一声啊!”那队员揉着屁股,委屈地喊道。
“说了还叫陷阱吗?想想自己的原因。”蒺藜面无表情地反问。
贯众大叔深吸了一口气,显然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蒺藜,你布陷阱可以,但至少要在附近做个标记,提醒自己人注意。”
“做了标记的陷阱,敌人也能看到。”蒺藜依然是一副不紧不慢的语气,“真正的陷阱,就是要连自己人也骗过去,才能骗得过敌人。”
“你…”
“抛开事实不谈,难道你们没有一点问题吗?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蒺藜难得地让步了,“我会在谷内区域的陷阱旁边留一些只有我们自己人能看懂的暗号。你们通知下去,让所有人记住那些暗号,免得再有人中招。”
贯众大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去安排人手传达暗号了。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里,蒺藜的陷阱开始遍布谷外的各个角落。他在东面山脊的小路上布置了绊索,触发后会有一张用浸过桐油的麻绳编织的大网从天而降,把目标罩在里面。他在西面的溪流中设置了水下机关,一旦踩中特定的石块,两侧的树丛中就会射出十几支削尖的竹箭。虽然箭头被磨钝了,不会致命,但被射中一下也绝对不好受。
最绝的是他在南面那片密林里布置的一套连环陷阱。这套陷阱分为三步:第一步,触发一根隐藏在落叶下的细藤,会释放出一股浓烈的刺激性气味。据蒺藜说,这是他用芫花提供的几种毒草调配出来的,不致命,但能让吸入者泪流不止、喷嚏连连,至少持续半个时辰。第二步,在目标被气味干扰、视线模糊的时候,地面会突然塌陷出一个浅坑,不深,摔不死人,但足以让目标失去平衡。第三步,坑底预先铺设了一层黏性极强的树胶,一旦踩上去,鞋子就会被牢牢粘住,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挣脱。
整套陷阱的设计思路非常清晰:不是以杀伤为目的,而是以阻滞和干扰为主。用蒺藜自己的话来说:“真正的陷阱,不是为了杀死敌人,而是为了让敌人失去行动能力、失去战斗意志、失去继续前进的勇气。杀死一个人只需要一瞬间,但摧毁一个人的意志,需要让他不断地受挫、不断地陷入麻烦、不断地觉得自己每一步都是错的。”
我听完他这番理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蒺藜叔,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去布置下一个陷阱了。
我没有追问。但我隐约觉得,蒺藜对陷阱的理解,绝不仅仅是出于技术层面的钻研,那更像是一种从亲身经历中提炼出来的、带着痛感的智慧。
不过,蒺藜的陷阱也不是每次都那么精准。
就在他说完那番理论的第二天,款冬大哥中招了。
款冬大哥那天刚从西线巡山回来,走的是谷口那条她走了几百遍的主干道。她一边走一边在想事情。据她后来说,她在琢磨晚上要不要去找积雪商量一下明天的巡逻路线调整,所以没有注意到脚下有一块石头的颜色略微比其他石头深一些。
那块石头,就是蒺藜设置的触发机关。
她一脚踩上去,下一秒,头顶传来一阵呼啸声。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一个装满沙土的布袋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沙土四溅,溅了她半身。
款冬大哥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沙土,又抬头看了看悬挂在树上的那个布袋,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在调试另一个机关的蒺藜。
“蒺藜。”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蒺藜回过头,看到款冬的样子,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心虚的表情:“……那个陷阱是针对四足行走的野兽设计的,触发重量我设得偏低了一些,没想到你会踩上去。”
“你没想到?”款冬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情绪,“我在繁星谷走了八年路,从来没有被自己的陷阱暗算过。你来了不到五天,我已经是第三个中招的人了。”
“这说明我的陷阱效果好。”蒺藜面不改色地说。
款冬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明天之前,把主干道上的所有陷阱位置告诉我。不然我就把你绑在你自己的陷阱上当诱饵。”
蒺藜没有说话,但默默地在手里的图纸上做了一些标记。
我站在不远处,目睹了全过程,忍不住笑出了声。
蒺藜听到我的笑声,转过头来看着我:“你觉得很好笑?”
“有一点。”我诚实地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确实挺好笑的。”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调试机关,但我分明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后来我听川芎说,蒺藜刚来繁星谷的时候,比现在还难相处。他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有人主动找他搭话,他也只是用最短的句子回答,然后迅速结束对话离开。他在谷里待了大半年,认识他的人不超过十个。
但渐渐地,他开始愿意跟人多说几句话了,偶尔甚至会主动指出别人走路时踩到了他布下的陷阱。而不是像最开始那样,默不作声地看着对方中招,然后转身离开。
“他就像一颗蒺藜,”川芎这样形容他,“浑身带刺,靠近了就会被扎到。但如果你愿意蹲下来仔细看看他,你会发现,他其实只是一株普通的植物,只是想找个地方扎根而已。”
我觉得川芎这个比喻,说得真准。
那天傍晚,我路过蒺藜在谷口附近的临时工棚时,看到他正坐在棚子里,借着落日的余晖,在一张羊皮纸上画着什么。我走近一看,是一张繁星谷周边地形图,上面用密密麻麻的符号标注了每一个陷阱的位置、类型和触发方式。
“这张图,会交给茵陈寨主。”他说,头也不抬,“万一我出了什么事,至少还有人知道这些陷阱都在哪里。”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地图上移动,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浑身带刺的人,其实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座山谷筑起了一道防线。
只是他从来不说。
【第二十三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