蒺藜的陷阱在谷外遍地开花的那几天,有一个人始终与那片喧闹保持着距离。
不是刻意的疏远,而是他大部分时间根本就不在地面上。
凌霄。
凌霄是谷里最安静的人之一。他的安静,是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安静。因为他绝大多数时候,都在繁星谷周围最高的那些地方待着。
绝壁、崖顶、古树树冠、山脊线上最突出的那块岩石,凡是能俯瞰整座山谷的高处,都是他常去的地方。他可以在一个狭窄的石缝里坐上一整个下午,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远处的山峦和云层,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也不等。
我曾问过他:“你老爬那么高,不害怕吗?”
他想了想,回答说:“怕的不是高处,怕的是没有退路。高处至少还有一条下来的路。”
我当时没太听懂这句话,但把它记了下来。
凌霄的“登高”,不是单纯的攀爬。他有一套自己的训练方法,每天清晨,他会从谷中最矮的那道崖壁开始爬,然后逐渐的挑战更高的岩壁。他的装备极其简陋:一根麻绳,一双磨得发白的麻布手套,外加腰间别着的一把小锤子和几枚岩钉。他就靠着这些东西,攀上了繁星谷周围几乎所有能攀的岩壁。
贯众大叔曾评价他说:“凌霄那小子,不像个人,像只岩羊。”
凌霄听到这话,难得地笑了一下,算是接受了这个评价。
那天下午,凌霄决定挑战繁星谷周围最高的一道绝壁,当地人称之为“鹰愁崖”的地方。那道崖壁位于谷西三里外,垂直高度目测超过两百丈,壁面光滑如削,几乎没有明显的抓手点。贯众大叔年轻时试图爬过一次,爬到三分之一处就放弃了,回来后说“那是给鸟走的路,不是给人走的”。
凌霄显然不认同这个结论。
我听说他要爬鹰愁崖,赶紧跑过去看。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崖底,正在往手上缠麻绳。他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拉得均匀紧实,缠完之后又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不影响灵活性,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真要爬这个?”我仰头看了一眼那道几乎垂直于地面的崖壁,光是看一眼就觉得腿软。
“嗯。”他把麻绳的另一端系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绳结的牢固程度,“昨天观察了一整天,找到了一条理论上可行的路线。今天试试。”
“理论上可行”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没有说服力。
但他已经开始爬了。
他的第一手抓在了一块微微凸出的岩石棱角上,脚尖在同一高度找到了一条不到两指宽的裂缝,以此为支点,身体向上提了一截。他的动作很慢,但极其稳定,每一个支点都经过仔细的试探和确认,确认牢固之后才敢转移重心。
我站在崖底,仰头看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提了起来。他爬到大约三十丈高度的时候,遇到了一处难点,面前的岩壁突然向内凹陷进去,形成一个大约一丈宽的凹槽,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一样,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凸起。
凌霄停在原地,身体紧贴着岩壁,保持静止,似乎在思考对策。风从他的侧面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枚钉在岩壁上的钉子。
他静止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差点叫出声来的决定。他松开了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把小锤子,在光滑的岩壁上敲了两下,找到了一处声音发空的区域,然后抡起锤子,用力凿了下去。
石屑飞溅。
他在光滑的岩壁上硬生生凿出了一个人工的抓手点。
我站在崖底,目瞪口呆。
他就这样,用锤子和岩钉,在那些没有天然支点的路段,一寸一寸地为自己开辟出前进的道路。速度很慢,从下午一直爬到太阳西斜,他才堪堪爬过了崖壁的三分之二,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休息,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放弃的迹象。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终于爬到了崖顶。
我看到他站在那道狭长的崖顶上,背对着漫天橘红色的晚霞,身影被勾勒成一道黑色的剪影。他站了很久,没有立刻下来,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俯瞰着脚下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谷和森林。
我坐在崖底的一块石头上,仰头看着他那道剪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站在最高处的人,看的或许不仅仅是风景。
他在看的,是繁星谷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入口、每一处可能被攻破的薄弱点。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座山谷绘制一幅最直观的防御地图。
凌霄从崖顶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手上的手套磨破了好几个洞,指尖的皮肤被粗糙的岩壁磨得通红,有几处甚至渗出了血丝。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他头顶那些刚刚开始出现的星星。
“上面能看到什么?”我递给他一壶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然后说了一句:“能看到青石镇的灯火。”
我愣住了。
“从鹰愁崖顶往东看,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青石镇方向的灯火。”他放下水壶,擦了擦嘴角,“距离比我们想象的近。如果诗雨子的人从那边过来的话,最快两天就能到谷口。”
“你爬上去,就是为了看这个?”
“站在高处,不一定是为了看得远。有时候是为了看清楚,危险离我们到底还有多远。”
他把水壶还给我,转身往谷里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月光拉长的背影,心里反复咀嚼着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站在高处,不一定是为了看得远。有时候是为了看清楚,危险离我们到底还有多远。”
那天晚上,我在说书本上写下了一段话:
“繁星谷里有很多种人。凌霄擅长的,是站在最高的地方,替所有人看着远方的路。他不说话的时候,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他把所有的话,都留给了那片他独自一人才能看到的风景。”
我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窗外的月光很亮。
我忽然也想爬一次高处,不是为了看多远,只是想看看凌霄眼中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第二十四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