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茺蔚问诊

星辰之下:百草惊蛰

旋覆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终于把那套漏洞百出的护谷大阵修正到了勉强可用的程度。虽然贯众大叔私下里跟我说,他总觉得那几只在谷口自由漫步的鸡是对这套阵法最大的侮辱,但至少巡山队的队员不再被弹回来了。这已经算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而在这三天里,有一间小屋始终与谷口的热闹保持着距离。

那是茺蔚的诊室。

茺蔚的诊室在百草堂东侧一间独立的小院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院门口种着一丛薄荷,夏天推开门的瞬间,清凉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诊室内的布置也很讲究。靠墙的药柜擦得一尘不染,诊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旁边放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常年插着时令的鲜花。

茺蔚是谷里唯一的妇科圣手,也是许多人心目中“最温柔的人”。她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温婉,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让人觉得亲切又安心。她看病有一个习惯,从来不急着开方子,而是先跟病人聊一会儿天,问问最近的饮食起居、心情好坏、睡得怎么样,等病人放松下来了,才开始搭脉问诊。

我曾经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笑着说:“很多女人的病,根源不在身体上,在心里。心里的事说不出来,身体就会替她生病。我得先让她愿意开口,才能知道真正的病因在哪里。”

那天下午,我因为连日熬夜写稿,总觉得胸闷气短,便想着去找茺蔚看看。走到诊室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推门,在门外的石阶上坐下来,打算等她看完这个病人再进去。

诊室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我听出来是谷里一个巡山队员的妻子,嫁到繁星谷才一年多,平时不太爱说话,见面也只是点头微笑。

“茺蔚姐,我最近总是睡不好,半夜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了,白天又昏昏沉沉的,什么事都不想干。”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安,“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我听到茺蔚轻柔的声音:“来,把手伸出来,我先给你搭搭脉。”

沉默了片刻。

“脉象偏细,气血有些不足,但不严重。”茺蔚说,“你最近是不是心里有事?”

又是一阵沉默。

“……我丈夫最近每天都很晚才回来。”那个年轻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他说是在加强巡防,但我不止一次闻到他身上有酒味。他以前从来不喝酒的。”

茺蔚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我知道现在谷里不太平,他压力大,想找个方式放松一下,我能理解。但我就是忍不住会胡思乱想。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是不是觉得我帮不上忙,不愿意跟我说?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他在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睡不着,但我们谁也不开口说话。”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茺蔚姐,你说,我是不是太矫情了?谷里这么多人都在忙正事,我却在这儿为这点小事睡不着觉。”

“这不是小事。”茺蔚的声音依然温柔,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你觉得是小事,是因为你把他的压力看得比自己的感受重要。但你想想,如果你自己先垮了,他还要分心来照顾你,那才是真的添乱。”

年轻女人沉默了。

“我教你一个办法。”茺蔚说,“今晚他回来的时候,你别问他去哪了、跟谁喝的酒。你就给他倒一杯温水,放在他床头,然后跟他说一句‘辛苦了,早点睡’。别的什么都不用说,也不用问。连续做三天,看看他的反应。”

“就这样?”

“就这样。有些话,不需要用嘴巴说的。你用一杯水说出来的话,比用嘴巴说一百句都有用。”

年轻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我听得出,那声“嗯”里的不安,消散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儿,诊室的门开了。年轻女人走出来,看到我坐在台阶上,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快步离开了。

我站起来,敲了敲门框:“茺蔚姐,有空吗?”

“进来吧。”

我走进去,在诊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茺蔚正在洗手,用一块干布巾慢慢地擦干手指,然后坐下来,看着我,微微一笑:“哪里不舒服?”

“最近熬夜写稿,总觉得胸闷气短,有时候心慌。”

她点了点头,示意我把手伸出来。她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不凉不热,力道恰到好处。她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脉象,然后睁开眼,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你心里有事。”

“胸闷气短不是因为熬夜,是因为你憋着话没说。”茺蔚看着我,眼神温和但透彻,“你是说书人,按理说最不缺少倾诉的渠道。但你写的那些故事,都是别人的故事。你自己的故事,你一个字都没写过。”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你不用跟我说是什么事。”茺蔚收回手,拿起笔,开始写方子,“但你得找个机会,把它说出来。跟谁说都行,跟我也行,跟你的说书本说也行。憋在心里,它会变成病。”

她写好方子,吹干墨迹,递给我:“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服用。连服三天。”

我接过方子,低头看着上面娟秀工整的字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茺蔚姐,”我说,“你每天听这么多人的心事,你自己有心事的时候,跟谁说?”

她正在整理桌上的脉枕,听到我的问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说:“我跟我的花说。”

她指了指窗外院子里那丛开得正盛的薄荷:“它们不会打断我,不会评判我,也不会把我的秘密说出去。是最好的听众。”

我看着她温和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倾听别人心事的人,或许才是最需要被倾听的那一个。

但我没有追问。

有些人的孤独,是不愿意被别人触碰的。

我能做的,就是像她对我一样。在她需要的时候,安静地坐在她对面,听她说说话。

哪怕她愿意倾诉的对象,只是窗外那丛随风摇曳的薄荷。

【第二十二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