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枯带回青石镇消息后的第三天,茵陈寨主召集核心人员在百草堂议事厅开了一个长会。会上作出了一项重要决定,在谷口及周边关键位置布置防御阵法,以防诗雨子的人突然来袭。
这项任务,自然落到了旋覆头上。
旋覆是谷里唯一的阵法师。她年纪不大,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一根利落的马尾辫,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和下摆沾满了画阵用的朱砂和墨渍。她的性格和她的职业一样让人捉摸不透,思维极其跳跃,说话经常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完全不相关的话题,中间没有任何过渡,跟她聊天需要有极强的耐心和联想能力。
但她的阵法造诣,是整个繁星谷无人能及的。
接到任务的当天下午,旋覆就背着她那只装满符纸、朱砂、罗盘和各式各样零碎工具的旧布袋,开始了勘测工作。她先从谷口开始,用罗盘定方位,用脚步量距离,时不时蹲下来捏一把土放在舌尖上尝一尝。据她说,不同土质的灵力传导性能不一样,用舌头尝是最快的检测方法。
我正好路过谷口,看到她蹲在地上,嘴里含着一口土,眉头紧锁,表情像是在品尝一道味道很复杂的菜。
“旋覆姐,你在干嘛?”我好奇地问。
她吐出那口土,用袖子擦了擦嘴,若有所思地说:“东边来的风,带着铁锈味;西边的土,偏酸性;南边的石头,含铁量偏高;北边的地下水脉离地表太近,会影响符文的稳定性。这个位置的灵力流向是乱的。正常来说应该是从高往低走,但这里有一股回流,像是被什么东西顶回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谷口上方那片天空,眯起眼睛:“有意思。这地方天然就带着一个残缺的旧阵基,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
“旧阵基?能利用吗?”
“能,但要先搞清楚它的底细。”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我先回去查查资料,明天开始布阵。”
第二天一早,旋覆就开始了她的布阵工程。
她在谷口选了七个点位,每个点位之间的距离经过精密计算——至少在理论上是精密的。她在每个点位上挖了一个浅坑,埋入一枚刻好符文的灵石,然后用朱砂画出连接各个点位的灵力引导线。按照她的设计,这套阵法一旦激活,可以在谷口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不仅能阻挡外来者的进入,还能在受到攻击时发出警报。
听起来很完美。
问题是,实际操作起来,漏洞百出。
第一个问题出在灵石的属性搭配上。旋覆埋下的七枚灵石中,有五枚是土属性的,两枚是水属性的。理论上水土相生,应该能形成稳定的灵力循环。但实际激活之后,水土两种灵力在引导线中互相挤压,导致其中一条引导线直接爆裂开来,发出一声闷响,溅起的泥土溅了站在旁边的贯众大叔一身。
“这怎么回事?!”贯众大叔一边拍着身上的泥一边喊道。
旋覆蹲在爆裂的引导线旁边,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得出结论:“哦,水土比例算错了。土太多了,水压不住,就炸了。”
“……你之前没算过比例吗?”
“算了,但算错了一位小数点。”旋覆面不改色地说,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贯众大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他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忍不住骂人。
第二个问题出现在阵法的覆盖范围上。旋覆原本设计的覆盖范围是谷口方圆三十丈,但实际激活后,灵力的有效覆盖范围只有不到十丈。也就是说,她辛辛苦苦布了七个点位,结果只护住了谷口正中央那一小片区域,两侧的山坡完全暴露在外。
“这又是怎么回事?”款冬大哥闻讯赶来,看着那个明显缩水了的防护范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旋覆挠了挠头,思索了片刻,然后恍然大悟:“哦,我用的灵力计算公式是适用于平原地区的,没有考虑到山谷地形对灵力扩散的阻碍效应。修正一下就行了。”
“那修正需要多久?”
“大概……三天?”
款冬大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那你尽快。”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离谱的一个问题,出现在阵法的识别功能上。
旋覆在设计阵法时,加入了一道“敌我识别”的符文,目的是让阵法只阻挡外来者,不干扰谷内人员的正常出入。但她在编写识别符文的逻辑时,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她把“谷内人员”的定义设置成了“体内含有繁谷特有灵气的人”。
听起来没问题对吧?问题在于,繁星谷的特有灵气来源于谷中的药草和泉水,而谷里养的几只鸡,因为常年啄食药渣、饮用泉水,体内也积累了相同特征的灵气。
于是,阵法激活后的第一天,那几只鸡大摇大摆地走出谷口,阵法毫无反应。而当巡山队的队员试图通过谷口时,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旋覆赶到现场,了解了情况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忘了排除禽类。”
在场的人全都沉默了。
那天晚上,旋覆坐在谷口的一块石头上,对着她那套漏洞百出的阵法,一个人发了很久的呆。
我端着一碗茴香婆婆熬的绿豆汤,走到她旁边坐下,把碗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靠谱?”她问。
“有一点。”我诚实地回答。
她苦笑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绿豆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其实知道,这套阵法还有很多问题。时间太紧了,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反复测算和调试。但茵陈寨主说,诗雨子的人可能很快就到,我们没有时间慢慢准备了。”
“所以你只能赶工?”
“嗯。”她点了点头,“赶工出来的东西,肯定会有瑕疵。但我不能因为怕出瑕疵就不做。做一个有漏洞的阵法,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声音变得轻了一些:“你知道吗,我学的阵法知识,都是从一本残破的古籍上学来的。那本书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封面已经烂没了,后面也缺了好几页。我学到的阵法理论,有一大半是靠我自己猜出来和试出来的。”
“所以你布阵经常出错,是因为你的知识本身就是不完整的?”
“差不多吧。”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就像一个只有半张图纸的建筑师,盖出来的房子能不塌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说话颠三倒四的阵法师,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局限。她只是选择了不去纠结那些局限,而是用有限的资源去做力所能及的事。
“那明天你打算怎么修正?”我问。
“先把水土比例重新算一遍,再把覆盖范围的公式换成山地修正版,最后给阵法加一道‘排除禽类’的判断条件。”她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加一道‘排除禽类’的判断条件。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旋覆在谷口坐了很久。她把那碗绿豆汤喝完后,又拿出了罗盘和纸笔,借着月光和油灯的光,开始重新计算那些复杂的阵法公式。她时而皱眉,时而咬笔杆,时而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我看不懂的符号。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她瘦削的身影蹲在谷口的石板地上,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握着毛笔,正在地面上画着新的引导线。她的表情专注得像是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那些线条。
她的阵法或许漏洞百出,但她的心,是坚定的。
这就够了。
【第二十一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