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考

入秋后的第一场考试来得猝不及防。教务处提前两天才通知，说是摸底考，好让各科老师了解一下分班后的学情。陈岁安拿到数学卷子时手心全是汗，翻到背面的大题，果然一道都不会。

选择题连蒙带猜填了七八个，填空题全空着，大题只把公式抄上去，写了两个"解"字就开始发呆。收卷时前排的男生回头瞟了一眼她的答题卡，目光里的同情让陈岁安恨不得把脸埋进桌洞里。交完卷她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听见王皓在走廊上大呼小叫："老江你最后那道导数做出来没？"江厌的声音很轻："嗯，用洛必达。"

陈岁安把脸埋得更深了。

两天后的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陈岁安正在背英语单词，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偷偷掏出来看，是妈妈发的微信，只有四个字："回家再说。"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像一扇合上的门。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了，陈岁安慢吞吞地收拾书包。黎梨从文科班跑过来找她一起下楼，一路上叽叽喳喳说她们历史课看了个纪录片特别有意思。"安安你怎么不说话？"走到校门口时黎梨忽然停下来看她。路灯下陈岁安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没事，"她说，"有点累。"

黎梨还想说什么，陈逾在后头喊她，她便挥挥手跑开了。

陈岁安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妈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手机，屏幕还没锁，停在一张成绩表格上。陈岁安看见了"数学"那一列，70。红色的数字在表格里格外扎眼，像一小块凝固的血。

"把书包放下。"妈妈说。

陈岁安照做了。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隔着半个茶几的距离，能看见妈妈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年级理科排名多少？"妈妈问。

"……268。"

"全年级理科一共多少人？"

"320。"

妈妈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陈岁安盯着茶几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面漂着一片舒展开的茶叶，沉沉浮浮的。

"七十，"妈妈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陈岁安知道这种平静比发火更可怕，"高一期末数学好歹考了九十二，一个暑假过去，倒退了二十二分？"

陈岁安没说话。她其实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考成这样，暑假里她偷偷在看文科的历史资料，把黎梨借她的《全球通史》翻了大半本。那些年代和事件在她脑子里排得整整齐齐，但三角函数和圆锥曲线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妈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夜风里簌簌地响。陈岁安看见妈妈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重新挺直了。

"我给你找了个家教。"妈妈转回身，语气已经平静下来，"我同事介绍的，A大的数学系研究生，一周来三次，周三周五晚上和周日下午。钱我已经交了。"

陈岁安抬起头。"妈——"

"别跟我说不。"妈妈坐回沙发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让她皱了皱眉，"安安，我知道你不喜欢理科。但妈妈只能帮你到这了，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

客厅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惨白惨白的。陈岁安忽然注意到妈妈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房间关上门，陈岁安把书包扔在地上，整个人陷进椅子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黎梨发来的消息："安安你今天好奇怪，没事吧？"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她打开书包，翻出那张皱巴巴的数学卷子。70分下面画着红色的下划线，旁边是老师写的批注："基础薄弱，需加强练习。"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红笔，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个"好"字。

写完她愣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傻。但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很轻，像秋天夜里掠过窗台的风。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江厌的消息。她点开，只有一行字："今天发数学卷子，你要不要看我的笔记？"

陈岁安握着手机，抬头看向窗外。月光很薄，洒在那棵老槐树上，叶子边缘泛着银色的光。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好。谢谢。"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了那张70分的试卷。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纸面上，那些红色的批注和分数忽然变得不那么刺眼了。她翻到第一页，把错题一道一道抄在错题本上，笔尖沙沙地响，和隔壁房间妈妈轻轻走动的声音混在一起，融进这个安静的秋夜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