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季

九月的阳光还是那么毒，蝉鸣聒噪得人心烦。陈岁安抱着新发的课本，沿着走廊往高二（七）班走，化学书的边角硌得她手心生疼。走廊尽头，文科班的门开着，透过玻璃能看见黎梨正踮着脚往黑板上贴课表，陈逾在旁边举着胶带，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七班在走廊另一头。陈岁安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王皓的大嗓门：“老江你看，这物理老师是不是特别像那个表情包？”她抬眼望去，靠窗第三排坐着的江厌头也没抬，正往新发的笔记本上写名字，侧脸被午后的光照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王皓见他不理，又转头去骚扰前排的同学了。

陈岁安找到自己的座位——第四排靠墙，抬头正好能看见黑板左侧贴着的理科课程表。密密麻麻的“物理”“化学”“生物”挤在一起，像一只只嘲笑着她的小虫子。她下意识摸了摸书包侧兜，那里还塞着没来得及还给黎梨的《百年孤独》，昨天她说要选文科时，黎梨兴奋得差点把咖啡泼她身上：“太好了！以后咱们还能一起上历史课！”

可那张分科志愿表上，最终填的是“理科”。妈妈签字的时候笔尖很重，在“理科”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深深的横线。“安安，妈妈是为你好，”她把表递过来时这样说，“文科以后不好找工作，你理科虽然现在差点，努努力总能赶上来的……”

“我努力了！”陈岁安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都在抖，“高一物理我补了整整一年，还是不及格！”

“那是你不够用心！”

厨房的灯管滋滋响着，妈妈转身去盛汤的背影在惨白的光里显得很疲惫。陈岁安盯着那张志愿表，纸边被她攥出了褶皱。最后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拿起笔，在“家长意见”那一栏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堂物理课，老师讲的电磁感应，陈岁安从第三个公式开始就跟不上了。她低头拼命记笔记，笔尖戳破了两页纸。下课后江厌从她身边经过，停了停，把她桌上歪倒的橡皮扶正了，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王皓在后头喊：“老江你等等我！”脚步声远去，走廊里又热闹起来。

中午去食堂，黎梨和陈逾已经占好了位置。黎梨在讲文科班的新班主任有多幽默：“他说他以前教历史，最烦学生把鸦片战争记成鸦片站争！”陈逾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陈岁安咬着筷子，看她们俩眉飞色舞的样子，突然觉得碗里的番茄炒蛋变得很淡。

“对了安安，”黎梨忽然转向她，“你们理科班怎么样？物理老师还是那个光头吗？”

“嗯。”陈岁安低下头，把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下午发了上学期期末成绩单，陈岁安的理科排名又往后掉了二十名。她把它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放学的时候忽然下雨了，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看见江厌撑着伞从旁边走过，王皓挤在他伞底下，半个肩膀都淋湿了还在说笑。

“陈岁安。”江厌忽然停下，回头看她。雨幕里他的声音很清晰，“你没带伞？”

她愣了愣，摇摇头。

江厌把伞递过来，王皓“哎”了一声跳到台阶上躲雨。黑色的伞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陈岁安接过来时碰到他指尖，凉凉的。“明天还我就行。”他说完，转身和王皓一起跑进雨里，王皓的哀嚎隔着雨声传来：“老江你重色轻友！”

陈岁安握着伞站在原地，看着两个背影消失在雨幕中。伞面上有细小的水珠滚落，砸在台阶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忽然想起分科志愿表上那道深深的横线，想起妈妈疲惫的背影，想起物理课上听不懂的公式。她攥紧了伞柄，冰凉的铁管硌着掌心，却奇异地让她觉得踏实了些。

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摆着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妈妈坐在对面一直给她夹菜：“多吃点，高中辛苦，得补补。”灯光还是那样惨白，陈岁安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忽然说：“妈，我今天物理课还是没太听懂。”

妈妈的筷子顿了顿。“慢慢来，”她说，声音比那晚柔和了些，“我同事的儿子也是高二，说有个补习老师不错，要不……”

“不用。”陈岁安打断她，扒了一大口饭。她想起那把黑伞，想起江厌递伞时平静的眼神，想起黎梨和陈逾在文科班窗口的阳光里大笑的样子。也许有些路注定要走得比别人吃力些，但她总得走下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着玻璃，细密又固执。陈岁安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排骨，糖醋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酸甜的。她抬起头，对妈妈笑了一下：“明天我自己去问问老师，看看怎么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