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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

六月雨天

暑假的第二周,榆市下了七天的雨。空气里塞满了水汽,晾了三天的校服摸上去还是潮的,衣柜深处的樟脑丸味道被湿气泡发了,混成一种闷在鼻腔里的甜腻。陈岁安每天骑电动车去奶茶店上班,雨衣罩着校服外套,到店里的时候裤脚总能拧出水来。

周五下午她提前收了工,因为雨太大了,店主姐姐说"你早点回去,路上慢点"。她把围裙叠好塞进储物柜,拎着伞走到店门口,看见雨幕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晚风"门头的绿色遮雨棚边缘,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淋着雨,身上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拉链拉到顶,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比她记忆里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水泡过的纸板,立在那儿随时会塌。

陈岁安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

"岁安。"那人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划过铁皮,"爸爸来看看你。"

她没说话,站在店门口,雨从屋檐的缺口漏下来砸在脚边,水花溅上她的小腿,凉得她一缩。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初三上学期?还是更早?她不记得了。那段时间妈妈把门锁换了,他来过一次,在楼下站了半夜,第二天清早她上学的时候地上只剩一个踩扁的烟盒。

"你来找我干什么。"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

她爸把淋湿的头发往后拢了一把,露出额角一道淡色的疤——旧的,她小时候就有,不记得是怎么来的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从夹克内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发在朋友圈的奶茶店工牌照。蓝白围裙,手里的雪克杯,背后是"晚风"的logo墙。

"我转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他把手机收回去,"你妈说你在这儿打工。"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啥。"他别开目光,看着地面上的水洼,"就说你在这附近。"

雨又大了些,砸在遮雨棚上砰砰响。陈岁安把伞撑开,走进雨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句"换个地方说"。她爸跟上来,脚步拖沓,鞋底蹭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黏腻的声响。她带着他走到隔壁巷子里的便利店门口,屋檐宽一些,能挡住雨。她把伞收了靠在墙边,转过身看他。

他站在两步之外,夹克的肩头被雨水洇成深灰色。他搓了搓手,那双手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陈岁安想起小时候这双手举过她骑在脖子上逛庙会,也想起初三那年这双手举着酒瓶砸在餐桌上,玻璃碴溅了一地,妈妈抱着她的肩膀把她推进卧室里关上门。

"爸。"她开口,声音放轻了,"你是不是没钱了。"

那两个字像针尖刺破了什么。她爸的肩膀塌下来,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进去,反复了几次。"岁安……爸最近遇到点困难。你弟那边,学费还差——"

"我哪来的弟弟。"

他顿住了。雨水从屋檐边缘倾泻成一道水帘,把他们隔在狭小的干燥空间里。便利店的灯牌投下白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钉在潮湿的地面上。陈岁安看见她爸抬起手抹了把脸,手放下来的时候眼角是湿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帮帮爸。"他说,"就这一次。爸找到工作就还你。"

陈岁安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帆布鞋前面溅了几个泥点,鞋带松了半截。她想起上个月自己给妈妈转那八百块的时候,妈妈坐在餐桌对面红着眼圈说"你长大了";想起江厌递给她那枚素圈的时候说"兼职第一周工资";想起储蓄卡里她一点点攒起来的三千多块,每一笔都是雪克杯摇了上百次换来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转账界面。"多少。"

她爸报了个数。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输了数字,确认,指纹验证。屏幕弹出"转账成功"的提示时,她把手机翻转过去扣在手心里。

"不用还了。"她说。

她爸看着她,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用那双潮湿的手擦了擦眼角,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退了一步,转身走进了雨里。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越来越模糊,夹克的肩头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缩着肩膀往前走,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陈岁安站在原地没动。便利店的空调外机在旁边嗡嗡转着,把她右边半条胳膊吹得凉透。她慢慢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眼余额,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弯腰系好了松了的那根鞋带,直起身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她骑车回家,雨衣帽子被风吹掉了,头发淋得半湿。路上经过中心校区门口那排栅栏,铁艺栏杆上还留着端午挂的彩绳,被雨水泡得褪了色,一缕一缕垂着。她没有停,电动车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扇形的水花,校服裤腿湿到膝盖。

到家的时候妈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开门声。陈岁安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妈妈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成调,但心情很好。她低头换鞋,把湿透的帆布鞋摆进鞋柜最底层,和那双洗干净的校服运动鞋并排放在一起。

"岁安?"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回来了?今天淋雨没?"1

段评

女主太让人心疼了

"淋了一点。"她走进客厅,"我先去洗澡。"

热水冲在头皮上的时候她闭上了眼。水流顺着发丝淌下来,在后颈汇成一股,沿着脊柱沟往下爬。她撑着墙壁站了一会儿,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水汽弥漫开来把浴室填满。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平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江厌在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问她今天怎么提前走了,雨太大了骑车安不安全。她穿着睡衣坐到床边,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脖子上,慢慢打了几个字:"雨太大店里让我先回,已经到家了。"

江厌秒回:"那就好。明天雨停的话去店里?"

"嗯。"

她盯着那个"嗯"看了两秒,又补了一行:"江厌。"

"嗯?"

"没什么。就叫一下。"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江厌的语音电话打过来了。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没说话。那边也安静了一会儿,只能听见他那边隐约的风声,像在室外。

"陈岁安。"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轻,"你声音不太对。"

她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指尖绞着棉布的边缘。"我今天碰到我爸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江厌的声音响起来,不追问,不说教,只说了一句话:"你在家吗。我过来。"

"下雨呢。"

"停了。"

她偏头看向窗外。雨确实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傍晚最后一抹淡蓝色的天光。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对面楼顶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在路灯亮起来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你别来了。"她说,"明天见。"

挂了电话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棉布的气息混着洗衣液的味道涌进鼻腔。她闭上眼,右手食指的素圈压在枕头上,硬硬的一小圈硌着脸颊的皮肤。

那笔转账已经转出去了,她从后台确认过。余额的数字少了一截。但她没有后悔——她只是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沿着血管流遍全身,沉甸甸地把她压在床上起不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睁开眼拿起来,是黎梨在"菊花行动小组"里发了条消息,说下周天气好了要不要再去河边骑车。王皓回了一串表情包,陈逾发了个"可以"。

然后江厌的消息单独跳出来。只有一行字。

"明天给你带薄荷糖,融了的那种。"

陈岁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融了的那种,是军训第一天他塞给她的那颗糖。她那时候没吃,还给他了。他记得。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打开和江厌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多带两颗。"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雨后安顺的夜晚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她把窗帘拉上,躺回去,右手食指的素圈硌在脸颊上。她松了手指让它滑下来,然后攥紧掌心,把那一圈凉凉的银色握在手心里。

疼吗?她问自己。好像也不是很疼。只是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像暑假第七天雨停的时候,天上的云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光很亮,但地面是凉的。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还要去店里,摇雪克杯,切柠檬,在杯壁上贴标签。她想起来柜子里还有一半没用的配方笔记本,江厌在新配方那页画的歪歪扭扭的心还留着。明天她把那页撕下来带给他看,他肯定会耳朵红。

这么想着,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