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前一周,陈岁安几乎没在十二点前睡过觉。家教老师每周来三次,每次两小时,讲完课还要留一张卷子。周三晚上讲到十点半,她收拾书包时手都在抖,A大的研究生推了推眼镜说:“你基础太弱了,得加课。”陈岁安没敢接话,她只知道妈妈又往那张卡里转了一笔钱。
周四凌晨一点,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物理笔记,醒来时脸上印满了公式的痕迹。周五傍晚家教提前来了半小时,她正在啃面包,慌忙把面包塞进抽屉。那天的数学卷子做到第三道大题时,她发现自己连题目都读不进去了,数字在眼前飘来飘去,像一群不肯归位的蚂蚁。
考试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天阴得厉害,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陈岁安早上没吃几口粥,妈妈往她书包里塞了个鸡蛋,说“考试费脑子,记得吃”。她点点头出了门,那个鸡蛋在书包里滚了一路,最后也没被想起来。
第一门考语文,作文写了一半手就开始发虚。她以为是饿的,把鸡蛋摸出来吃了,凉透了,蛋黄噎在喉咙口。第二门数学,卷子发下来时她感觉教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像在水里呼吸。前面的题还勉强能写,到第五道选择题时,她盯着那些数字,忽然觉得它们全在动,黑板上的钟也在晃。
监考老师后来回忆说,那个女生趴在桌上,他以为是在思考,走过去想提醒她坐直,才发现她脸色白得像纸。陈岁安被扶出教室时意识是模糊的,只记得走廊很长,光很亮,有人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
医务室的床很硬,陈岁安躺在上面,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校医给她量了血压,又冲了杯糖水。班主任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在考场晕倒了,可能是低血糖加睡眠不足……您方便来一趟吗?”
妈妈来的时候陈岁安已经醒了,坐在医务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校服外套搭在腿上。妈妈的高跟鞋敲着走廊地面,嗒嗒嗒,急促又克制。她走到陈岁安面前,第一句话是:“能站起来吗?”
陈岁安站起来。妈妈看了她一眼,嘴唇抿得很紧,转身去和班主任说话。隔着半开的门,陈岁安听见班主任说“压力太大”“建议休息两天”,妈妈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她就是从小没吃过苦,遇到点事就往后缩。”
陈岁安攥着校服的手紧了紧。
回家的路上妈妈没说话,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烘得人发困。陈岁安靠着车窗,看街景一盏一盏往后退。到家后妈妈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对面,终于开口了。
“数学考了吗?”
“考了一半。”
“后面的呢?”
“没考。”
妈妈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着玻璃,声音很脆。“陈岁安,你到底是真晕还是不想考?”
“真晕。”陈岁安的声音很轻。
妈妈看了她很久,那种眼神陈岁安太熟悉了,混合着失望和某种她说不清的疲惫。“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妈妈终于说话了,“每天走十里路去上学,冬天手上全是冻疮,也没说晕就晕了。你现在的条件比我那时好一百倍,怎么反而越来越娇气了?”
“妈,我——”
“你就是没抗压力。”妈妈打断她,站起来把茶几上的卷子收拢,那几张是她昨晚没做完的家教作业,“遇到一点困难就逃避,考试考不好就装病。陈岁安,你这样以后怎么办?”
陈岁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渐渐变凉的水。杯壁上的温度一点点散掉,像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一点点冷下去。她想说我没有装病,想说我真的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想说那些公式我背了又忘忘了又背,想说我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追不上。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妈妈进厨房做饭了,切菜的声音很响,一声一声剁在砧板上,像某种无言的怒气。陈岁安放下水杯,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坐在书桌前,看见摊开的错题本上昨天写的最后一道题,解到一半的辅助线歪歪扭扭,像她此刻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东西。
手机亮了一下。黎梨发来十几条消息:“安安你今天怎么没来考试?”“听说有人在考场晕倒了是不是你?”“你还好吗?”“回我一下好不好?”后面跟着一串哭脸表情。陈岁安盯着那些消息,眼眶突然有点酸。她打了三个字:“我没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就是有点累。”
黎梨秒回:“你等我,我放学去找你。”
然后是江厌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明天数学卷子我帮你带一份,你身体好了再说。”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加油,就只是帮她带了卷子。陈岁安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更酸了。
她把手机放下,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房的窗户亮着温暖的黄光,一格一格的,像排列整齐的蜂巢。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妈妈整夜坐在床边给她换毛巾,手很凉,搭在她额头上却让她觉得很安心。那时候妈妈不会说她娇气,不会说她没抗压力。
现在她长大了,妈妈的关心变成了“为你好”,变成了那些她消化不了的话。可陈岁安还是记得那个晚上,记得妈妈的手和毛巾的温度。她靠在窗边,听见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然后是脚步声,停在她房间门口,停了一会儿,又走开了。
她没有回头。但眼角有一滴眼泪滑下来,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干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像秋天窗户上偶然凝结的水珠,天亮前就会消失不见。1
😤 这段看得我好憋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