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三日,萧珩依着与太傅商定的计策行事,将帝王平衡六宫的模样做足。
每日处理完朝政,他便按次序去往各宫妃嫔住处,或是同贵嫔赏花,或是陪才人弈棋,宴席赏赐不曾落下半分,唯独白日里极少踏足清芷殿。
宫中各处宫人内侍看在眼里,流言悄然滋生,都说陛下已然厌弃苏小主,柳家一番劝谏终究是起了作用。
长乐宫虽还未解除禁足,可晋封贵妃的赏赐一车车送入宫中,绫罗珠玉堆积满案,柳贵妃看着满室珍宝,心底却无半分欢喜。
贴身宫女捧着新送来的凤纹锦缎上前,低声禀报宫外传来的消息:“娘娘,尚书大人派人递信,如今陛下日日流连其他宫苑,朝堂之上再无人递折劝谏,眼下局势于咱们有利,只等禁足期满,便可重新执掌协理六宫之权。”
柳贵妃指尖狠狠掐住锦缎边角,绣金线的纹路硌得指腹生疼,眼底翻涌着浓烈妒火:“表面做得周全罢了,背地里陛下依旧私下给清芷殿递各种珍稀物件,晚膳的贡品、域外进贡的香膏,哪一样少了苏晚卿?这点虚情假意的疏远,也想糊弄过去?”
“可朝臣与太后都信了这番表象,如今人人都说陛下幡然醒悟,不再独宠一人。”宫女小声劝道,“娘娘暂且忍耐,等禁足之期一到,咱们再寻机会拿捏苏晚卿。”
柳贵妃冷笑一声,抬手将桌上玉盏扫落在地,瓷器碎裂之声刺耳:“忍耐?我被禁足半月,受尽宗室命妇私下议论,这笔账,我迟早要同苏晚卿清算干净。”
慈宁宫内,太后听着管事嬷嬷回禀帝王近日行踪,眉眼间终于舒展几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语气宽慰:“皇儿总算懂得权衡大局,不再一味沉溺私情。这般轮流照拂六宫,世家那边也能安心,朝堂风波自然慢慢平息。”
嬷嬷躬身回话:“陛下虽不去清芷殿,暗中却时常遣内侍送去珍稀赏赐,丝毫未曾亏待苏小主。”
太后眉峰骤然一拧,面上喜色淡去大半:“暗中体恤又如何?明面上懂得收敛,便是识大体。只要他不再明目张胆独宠,不惹朝臣非议,些许私下照拂,哀家便不与他计较。只是你派人盯紧清芷殿动静,但凡苏晚卿有半分争宠造势的举动,即刻来回我。”
“奴才明白。”
清芷殿却始终安安静静,丝毫不见怨怼落寞。
苏晚卿好似全然不在意帝王明面之上的疏离,日日守着院中兰草,看书烹茶,起居如常,半点没有借内侍传话、托人求见的心思。春桃瞧着外头愈演愈烈的闲话,心中愤愤不平,日日都要念叨几句。
“小主,外头宫人都在传陛下冷落您了,柳贵妃宫里更是四处嘲讽,说您失了圣宠,往后再无出头之日。陛下明明只是做样子,为何咱们不出去澄清?”
苏晚卿手执茶筅,缓缓搅动盏中茶汤,淡淡开口:“何须澄清?越是辩解,旁人越觉得我心急失宠,反倒落人口实。陛下这般周旋,本就是演给朝臣、太后与柳家看,我安安静静闭门度日,才不拖他后腿。”
入夜之后,宫道寂静,萧珩才避开随行内侍,独自绕着偏僻长廊,悄无声息踏入清芷殿。白日里周旋各宫妃嫔,强撑着温和笑意,待到见到苏晚卿,一身疲惫才尽数卸下。
殿中只点一盏微光烛灯,暖意融融。苏晚卿早已备好温热羹汤,见他进来,连忙上前接过他身上外袍。
“今日去了林贵嫔宫中赏花?”她轻声问道。
萧珩落座,握着她微凉的手,眼底满是无奈:“不过是敷衍应付,句句谈话都有旁人盯着,半分真心也无。整日假意周旋,倒不如同你静坐片刻舒心。”
“陛下这般委屈自己,只为暂缓朝堂压力。”苏晚卿为他舀起一勺羹汤,“柳贵妃得了晋封,太后也放宽心,朝臣暂时停下劝谏,眼下确实换得一时安稳。”
萧珩垂眸,指尖摩挲她的手背,语气沉了几分:“只是一时安稳。柳尚书野心极大,此番退让只会让他觉得拿捏住朕的软肋,日后必定变本加厉。柳贵妃心中妒恨未消,等禁足解除,定然又会生出事端。”
苏晚卿心中清楚,这层虚假平和薄如蝉翼,一戳即破。前世便是这般短暂缓和,她以为风波过去,不曾想柳贵妃暗中设计,又掀起更大祸事。
“臣妾只求陛下万事小心,切莫为了护我,再与柳氏正面硬碰。”她抬眸望向萧珩,眼底藏着几分忧虑,“柳家手握实权,眼下不宜与之撕破脸皮,徐徐图之才是上策。”
萧珩将她揽入怀中,烛火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
“朕都记着。”他低声道,“表面疏离只是缓兵之计,待朕逐步收拢朝堂权柄,削减柳氏势力,便不必再这般委屈你,不必日日假意周旋旁人。”
二人依偎闲谈,殿外暗处,太后派来盯梢的宫女悄悄退走,快步赶回慈宁宫禀报。
太后听完禀报,面色沉郁,指尖叩击桌案:“白日刻意疏远,夜里却偷偷私会,皇儿心中终究放不下苏晚卿。看来先前的规劝,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一旁管事嬷嬷低声献策:“娘娘,再过三日便是长乐宫禁足期满,届时柳贵妃重掌协理后宫之权,大可借着宫规多多约束清芷殿,稍稍压一压苏小主的势头,也好断了陛下私下亲近的心思。”
太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行。你暗中传句话给柳贵妃,让她把握分寸,以规矩制衡,不可闹出性命祸事,免得又授朝臣把柄。”
暗处算计层层铺开,清芷殿内的温情静谧,不过是惊涛骇浪前短暂的休憩。
柳贵妃即将解禁,太后暗中授意制衡,朝堂柳氏虎视眈眈,哪怕萧珩刻意周旋掩饰,藏在深宫之下的汹涌暗流,早已蓄势待发,只待解禁之日,再度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