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温存难解心头郁结,次日天光微亮,萧珩便早早起身赶回御书房处置奏折。
临别前他紧握苏晚卿的手,再三许诺绝不会轻易妥协,眼底执拗未减半分,可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早已将他的难处尽数暴露。
苏晚卿立于廊下目送他离去,直至那道明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春桃端来洗漱温水,见她神色淡淡,忍不住低声宽慰:“陛下这般看重小主,柳尚书与太后再如何施压,也断不能拆散你们。”
“看重是真,身不由己亦是真。”苏晚卿掬起一捧冷水敷在面颊,凉意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愁绪,“柳氏一族手握实权,朝堂半数官员与之交好,太后又以江山社稷相劝,长此以往,陛下迟早要做出取舍。”
前世的教训历历在目,她不敢赌帝王长久的偏爱。眼下柳家仅凭一次朝会劝谏便占尽上风,若再任由事态发酵,不知还会生出多少祸端。
另一边,御书房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里,大半都是柳氏一党递上的劝谏折子,字字不离疏远苏晚卿、平衡六宫的说辞,言辞恳切,句句扣着明君纲常,摆明了要日夜不休给萧珩施压。内侍总管捧着一摞奏折上前,小心翼翼回话:“陛下,柳尚书今日联合十余位官员递折,言后宫失衡恐动摇世家忠心,请您削减清芷殿赏赐,半月不可踏足清芷殿。”
萧珩随手翻开一本奏折,上面苛刻的言论刺得他眼底寒意丛生,指尖重重按压在纸面,将宣纸捏出几道褶皱。“这群人拿捏住朕顾全大局的心思,便步步紧逼,当真以为朕毫无办法?”
话音刚落,殿外太监通传太傅求见。太傅缓步走入,行礼过后直言来意:“陛下,老臣知晓您心疼苏小主,可柳氏势力不容小觑,连日来百官私下议论纷纷,长此以往民心不稳。臣倒有一折中之策,既能安抚朝臣与太后,亦不会苛待苏小主。”
萧珩抬眸,示意太傅细说。
“其一,往后半月陛下暂且减少去往清芷殿的频次,偶尔召其他妃嫔伴驾,做做表面功夫,堵上百官悠悠众口;其二,晋升柳贵妃位份,赏赐金银绸缎,安抚柳尚书与柳氏族人,消解他们心中怨怼;其三,恢复太后管束后宫的全部权柄,大小宫务交由太后定夺,给足太后颜面。”太傅顿了顿,放缓语气,“这般对外算是做出退让,朝臣再无由头上谏,对内陛下私下依旧可照拂苏小主,不必真正冷落。”
萧珩沉默许久,心底万般不愿。减少相见、抬举柳贵妃,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委屈苏晚卿,可他也清楚,太傅所言是眼下唯一能稳住朝堂、暂缓风波的法子。若执意硬扛,柳尚书一怒之下煽动世家官员联名逼宫,边境战事未平,朝堂内乱只会酿成更大祸事。
权衡再三,他终究缓缓点头:“准太傅所言,此事交由你去安排。只是切记,清芷殿份例、赏赐半点不可削减,暗中照旧供给,不可让晚卿受半分委屈。”
太傅领命退下,不多时,两道旨意接连传出皇宫。一道晋封柳贵妃为贵妃尊位,赏赐珍宝无数;另一道则传下话来,陛下近日忙于处理前朝公务,会轮流召见各宫妃嫔伴驾。
旨意传遍六宫,瞬间掀起不小动静。长乐宫内,禁足半月的禁令尚未解除,柳贵妃听闻晋封消息,却半点不见喜色,指尖攥着赏赐玉簪,面色阴沉:“不过是虚升位份,禁足惩罚未消,陛下依旧不肯疏远苏晚卿,这点甜头便想打发我柳家?”
一旁贴身宫女低声回话:“娘娘,柳尚书那边传来消息,陛下只是做表面功夫,私下依旧优待苏小主,此番退让全是迫于朝臣压力,并非真心。尚书大人已经吩咐下去,后续不会就此罢休。”
柳贵妃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妒恨:“苏晚卿无家世无背景,凭一己狐媚手段困住陛下,有朝臣、太后为我撑腰,我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多久。”
清芷殿内,苏晚卿听闻两道旨意时,正侍弄着廊下兰草。春桃气得眼眶发红:“陛下怎么能抬举柳贵妃,还要减少来咱们殿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向柳家低头,外头宫人指不定怎么嘲讽小主!”
苏晚卿放下手中花铲,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怨怼:“陛下此举是权宜之计,若是不做出退让,朝堂风波只会愈演愈烈。如今只是表面疏离,总好过真的被逼着与我断了往来。”
她看得通透,萧珩这般折中,已是在江山与她之间寻到的唯一平衡点。只是这般虚假的平和,终究撑不了多久。柳氏野心勃勃,不会满足于区区晋封,太后心中芥蒂难消,日后必会借着宫规不断制衡。
未等二人多说几句,慈宁宫的宫人前来传召,请苏晚卿即刻前往慈宁宫回话。
苏晚卿心中了然,整理衣衫便随宫人动身。踏入慈宁宫正殿,太后端坐主位,手中捻着佛珠,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开门见山:“陛下今日做出退让,也算分得清轻重。哀家知晓你素来懂事,往后陛下少来清芷殿,你安分守己闭门不出,莫要再生事端惹朝臣非议。”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定恪守宫规,安分度日。”苏晚卿垂首行礼,语气恭顺。
太后见她这般顺从,神色稍缓,却依旧敲打:“你无外戚依靠,在宫中唯一的依仗便是帝王恩宠,可恩宠最是虚无缥缈。如今满朝文武视你为祸水,若你不知收敛,他日陛下为稳固江山舍弃你,到那时,无人能护你周全。”
一番话字字寒凉,毫不掩饰地警告她认清自身处境。苏晚卿静静听着,不辩解、不诉苦,只躬身应下。
辞别慈宁宫回殿,天色已近黄昏。萧珩处理完政务,避开众人耳目,独自绕小路悄悄来到清芷殿。殿中未点灯,只借着窗外落日余晖,衬得苏晚卿孤身立在阶前,身形单薄孤寂。
萧珩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满心愧疚:“委屈你了,对外只能暂且冷淡,朕心中从未有过半分疏远。”
苏晚卿靠在他肩头,轻声道:“臣妾明白陛下难处,不必愧疚。只是柳家不会就此收手,太后心结难解,眼下的平静不过是暂时蛰伏,往后暗流只会愈发汹涌。”
萧珩收紧手臂,眼底藏起一丝筹谋:“朕知晓柳氏野心,此番退让只是缓兵之计。待朕稳住朝堂根基,定会一一清算今日种种刁难,绝不会让你长久受这般委屈。”
落日余晖消散,暮色笼罩深宫。表面上风波暂歇,朝堂后宫看似归于安稳,可柳氏暗藏的算计、太后心底的戒备、帝王身不由己的权衡,层层暗流潜藏在平静之下,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再度掀起更大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