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映得窗纸明暗不定。
太后端坐紫檀木椅上,神色肃穆,目光沉沉落在身前的帝王身上,字字皆是规劝,亦是不容置喙的施压。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炉中檀香袅袅升起,压得满室气氛愈发沉闷压抑。
萧珩负手立在窗前,玄色朝服的衣摆垂落,脊背挺拔如松,可紧绷的肩线,却藏不住满心的疲惫与挣扎。
“母后所言江山为重,儿臣自然懂得。”他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可江山安稳,是为护万民安乐,若为了朝堂制衡,便枉杀无辜、辜负真心,这般帝王权术,儿臣不屑,亦不愿为之。”
太后闻言,眉头紧蹙,语气添了几分严厉:“你这是痴心糊涂!何为枉杀?不过是稍稍疏远罢了!苏晚卿无家世依托,无外戚助力,本就根基浅薄,如今引得满朝非议、六宫不满,已是她最大的短板。你执意偏护,看似是疼惜,实则是将她架在烈火上反复炙烤!”
“朝臣日日进谏,世家心怀怨怼,长此以往,朝野动荡的罪责,最后都会尽数扣在她的头上!昔日红颜祸水的前车之鉴,史书丹青笔笔如刀,你是要让她落得千古骂名,甚至重蹈前朝宫人的覆辙吗?”
字字句句,皆是刺骨的实话,狠狠戳中了最残酷的结局。
萧珩心口骤然一闷,指尖微微发颤。
他何尝不懂太后的顾虑?何尝不知如今的局势凶险?
柳氏手握京畿部分兵权,朝堂党羽盘根错节,根基深厚,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撼动。眼下新朝初立,边境未稳,朝堂需要世家制衡,他确实不能不顾一切与柳氏彻底撕破脸面。
可一想到苏晚卿素日安分守己、恬淡寡欲,一心只想在深宫安稳度日,从不争宠算计,却无端卷入朝堂纷争,被万千人唾骂诟病,他心中的愧疚与不忍,便压过了所有权衡利弊。
“儿臣不会让她背负骂名。”萧珩抬眸,眼底是执拗的坚定,“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柳贵妃蓄意构陷在前,朝臣借机逼宫在后,错不在晚卿,朕绝不会让无辜之人担下所有过错。”
太后见他油盐不进、执意执拗,心底又气又急,长长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罢了,你如今正值盛年,心性未定,沉溺情爱,听不进半句忠言。”太后缓缓起身,整理着衣袖,语气冷了几分,“哀家今日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只是哀家提醒你,后宫安稳,方能前朝清明。若因一人乱了朝纲,动摇国本,届时不用朝臣劝谏,哀家也不会坐视不理。”
说罢,太后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御书房的殿门被宫人轻轻合上,隔绝了殿内外的气息。
偌大的书房只剩下萧珩一人,摇曳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孤寂又落寞。
他抬手按住眉心,疲惫之感席卷全身。
一边是祖宗基业、朝堂安稳、世家制衡,是身为帝王与生俱来的责任与枷锁;一边是满心欢喜、唯一偏护、不忍辜负的心上人,是喧嚣皇权里仅存的一点温暖。
自古帝王最难两全,他此刻才真切体会到,何为进退维谷,何为身不由己。
与此同时,清芷殿内夜色沉沉。
苏晚卿依旧立在窗边,晚风穿窗而入,拂起她素色的衣袂,带着入夜的微凉。
她遥遥望着御书房的方向,宫灯错落,楼宇巍峨,明明同在深宫,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遥不可及。
春桃端着温热的羹汤走近,见她伫立良久、神色寒凉,不由得满心心疼,轻声劝慰:“小主,夜寒露重,您快些回榻上歇息吧。陛下心里是向着您的,定然不会委屈您的。”
“向着我又如何?”苏晚卿轻声开口,嗓音清淡,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怅然,“他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从来都不能只为自己心意而活。”
前世,萧珩亦是这般护着她,与朝臣对峙,与太后争执,一次次为她破例。可日复一日的劝谏、无休止的非议、朝野层层的压力,终究磨平了所有偏爱。
帝王的心意最是珍贵,也最是脆弱,抵不过悠悠众口,抵不过江山大局。
她太清楚这深宫与朝堂的规则了。
宠爱是原罪,偏爱是祸端。无家世撑腰的嫔妃,得到帝王独一无二的真心,便是犯了众怒,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柳家借前朝施压,太后以江山规劝,六宫以规矩苛责,所有人都站在大义的制高点,逼萧珩取舍,逼他放弃自己。
“春桃,你说我是不是本就不该留在这宫里?”苏晚卿轻声呢喃,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我只想安稳度日,不争不抢,可偏偏步步被动,连累陛下两难,也让自己深陷泥沼。”
春桃鼻尖一酸,连忙摇头:“小主从未做错任何事!错的是柳家仗势欺人,是朝臣不分是非,是这深宫规矩太过冰冷!”
苏晚卿微微垂眸,看着窗下斑驳的树影,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没有对错,只有输赢,只有权衡。
这深宫之中,从来如此。
正沉思间,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熟悉的身影踏碎夜色而来。
萧珩褪去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素色常衣,墨发未束,松松垂在肩头,褪去了帝王的威严肃穆,只剩满身的倦怠与落寞。
他径直走入殿中,目光落在窗边纤细的身影上,眼底所有的坚硬瞬间尽数融化,只剩浓浓的愧疚与疼惜。
苏晚卿闻声回头,望见他疲惫的模样,心头酸涩,上前半步,轻声道:“陛下。”
萧珩抬手,稳稳将她拥入怀中,怀抱带着夜风吹来的微凉,却又收紧力道,牢牢将她箍在怀里。
“晚卿。”他埋首在她发间,嗓音低沉沙哑,满是无力,“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朝堂的逼迫,太后的规劝,漫天的非议,所有的风雨,最后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身为帝王,坐拥万里江山,掌生杀大权,可如今,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得这般艰难。
苏晚卿靠在他温热的怀抱里,鼻尖一热,所有的惶恐与寒凉尽数消散。她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腰身,轻声安抚:“臣妾不委屈。陛下已然尽力,臣妾都懂。”
她懂他的两难,懂他的挣扎,懂他身为帝王的身不由己。
“可朕委屈你了。”萧珩声音带着几分低沉的怅惘,“世人皆要朕舍你顾江山,可江山万里,繁华万千,若无你,于朕而言,便只剩冰冷无趣。”
他不愿妥协,不愿退让,可漫天压力如山压顶,他不得不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苏晚卿静静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底百转千回。
她知晓,此刻的温情是真的,此刻的偏爱是真的。
可前路漫漫,朝堂风波未平,柳氏野心未敛,太后心结未解。
他们之间,这场始于深宫的偏爱,注定要历经无数风雨波折,前路漫漫,进退皆是困局,往后每一步,都步履维艰。
夜色深沉,月色清冷,静静笼罩着整座紫禁城。
一殿温情脉脉,一殿风雨暗涌,千重阻碍横亘两人之间,无人知晓,这场帝王与庶妃的情深,最终能否抵过朝堂万千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