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禁足半月的旨意下达第二日,朝堂之上便掀起了波澜。
柳贵妃的父亲柳尚书一早便在朝会之上出列,手持朝笏,神色肃穆,当众进言。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近日后宫流言四起,听闻宫中一名低位嫔妃独揽圣心,陛下屡次为其打乱后宫规制,甚至在家宴之上,为护此人当众问责贵妃,引得宗室命妇私下议论,有损帝王清誉。”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片安静,文武百官纷纷垂首,目光暗暗瞟向立于龙椅之上的萧珩。
柳尚书身后,数名依附柳氏世家的官员紧跟着出列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字字直指苏晚卿,将后宫风波上升至朝纲层面。
“自古明君皆平衡后宫,不独宠一人,以免滋生争端。如今陛下心思全系于苏小主一身,太后管束后宫的威严形同虚设,长此以往,恐落‘耽于美色’的千古诟病。”
“柳贵妃协理后宫,行事向来公允,不过一时失察,便遭禁足削减份例,反观苏小主屡次惹出是非,陛下却一味偏袒,赏赐不断,难以服众。”
“臣恳请陛下收敛私情,疏远苏小主,多体恤六宫妃嫔,遵从太后管束,稳固后宫秩序,安朝臣之心。”
一连串劝谏层层压来,句句站在江山社稷、明君之道的大义之上,让人无从辩驳。柳尚书身居六部高位,党羽众多,此番联手进谏,分明是柳贵妃昨日传信入宫后的反击,借着前朝势力向帝王施压,逼萧珩疏远苏晚卿。
萧珩端坐龙椅,指尖攥紧御座扶手,眼底覆上一层冷霜。
他早知柳氏世家会借机发难,却没料到对方如此急切,直接在大殿之上公然逼迫自己舍弃心意之人。
身旁太傅出列,居中调和:“诸位大人所言虽有理,却也不必言重。陛下仁厚,护持宫中妃嫔乃是人之常情,后宫琐事不该过度牵扯朝堂,臣以为只需陛下把握分寸即可。”
可柳尚书不肯退让,再度躬身叩首:“太傅此言差矣。后宫与前朝本就息息相关,后宫失衡,世家不安,朝堂亦难安稳。若陛下不肯疏远苏小主,臣等便日日上朝进谏,直至陛下收回偏宠为止!”
这般近乎逼宫的说辞,满殿文武皆面露惊色。
萧珩沉默良久,沉稳开口,声音响彻金銮大殿:“诸位爱卿忧心朝政,朕心中知晓。但昨日家宴之事,乃是柳贵妃暗中买通宫人蓄意构陷,人证物证俱全,太后已依规降下惩处,绝非朕无端苛责贵妃。苏小主素来闭门安分,从未主动争宠,数次风波皆是旁人主动算计于她,朕护她,不过是辨明是非,并非一味徇私。”
他条理清晰道出前因后果,拆穿柳氏一派片面的说辞,可柳尚书依旧不肯罢休,死死咬住“独宠乱后宫”的说辞不肯松口。
朝会僵持许久,直至正午时分,萧珩不愿朝堂之上持续争执不休,只得暂且折中退让:“朕允诺往后会多兼顾六宫,遵循太后管束,平衡后宫恩赏。但苏晚卿安分无过,朕不会无故疏远苛待,此事无需多议,退朝。”
说完不等众人再言,直接起身拂袖退朝。
百官散去,柳尚书面色阴沉,与一众心腹官员低声商议,打算往后轮番递奏折劝谏,持续给帝王施压。
御书房内,萧珩卸下朝冠,眉宇间满是疲惫烦闷。内侍总管奉上清茶,轻声劝慰:“陛下,柳氏一族势力盘根错节,眼下不宜硬碰硬,暂且退让几分,缓和朝堂压力也好。”
“朕退让,就要委屈晚卿独自承受非议。”萧珩揉了揉眉心,满心无奈,“她一心避宠,只想安稳度日,却无端被推上前朝朝堂,成为百官攻讦的由头,于她实在不公。”
暗卫此时入内回禀,将方才朝堂柳尚书一众官员逼宫之事一字不落告知苏晚卿。
清芷殿内,苏晚卿正坐在廊下打理院中兰草,听完暗卫的转述,手中洒水铜壶微微一晃,清水洒落在青石地面。
春桃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柳尚书竟然在朝堂之上针对小主!这群官员不分黑白,只听柳家人一面之词,实在过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苏晚卿缓缓放下铜壶,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贵妃遭禁足,后宫无从下手,柳家便从前朝施压,用江山大义逼迫陛下疏远我。如今陛下夹在朝臣、太后与我之间,进退两难。”
前世便是这般光景,前朝世家与后宫妃嫔相互勾连,不断攻讦她是红颜祸水,久而久之,连帝王都渐渐动摇,最后落得凄惨收场。这一世她步步退让,却依旧没能躲开这道死局。
“小主,要不咱们主动向陛下请旨,求陛下稍稍冷淡您一段时日,也好缓解朝堂压力?”春桃低声提议。
苏晚卿轻轻摇头:“我主动请辞疏远,朝臣只会觉得陛下是迫于压力妥协,柳氏一派只会愈发得寸进尺,太后也会认定我自知理亏,心中猜忌只会更深。进退,皆是困境。”
二人正低声闲谈,殿外传来脚步声,萧珩独自一人踏入庭院,一身朝服尚未更换,神色倦怠难掩。
苏晚卿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了然,上前递过一杯温茶:“朝堂之事,臣妾都听闻了,陛下不必为难。”
萧珩接过茶水,指尖冰凉,望着她素净淡然的眉眼,心中愧疚翻涌:“是朕连累了你,不过一场后宫家宴,竟让你被前朝百官非议,背负惑君的骂名。”
“与陛下无关,是臣妾的存在,本就挡了旁人的路。”苏晚卿轻声道,“柳家借朝堂施压,太后心中本就忌惮,长此以往,朝堂后宫两面夹击,陛下迟早会不堪其扰。”
萧珩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朕不会因朝臣几句劝谏,便刻意冷落你。朕身为帝王,可平衡朝堂,可安抚世家,唯独不能委屈你。柳尚书轮番进谏,朕自有应对之法,无需你为此忧心伤神。”
话虽如此,苏晚卿却看得明白,朝堂舆论日积月累,终究会慢慢消磨帝王的心意,太后也会借着朝臣的谏言,不断向萧珩施压。
与此同时,慈宁宫收到柳尚书暗中递来的密信,信中尽数写满朝会上劝谏帝王疏远苏晚卿的经过,恳请太后一同规劝陛下。
太后看完书信,指尖将信纸捏出褶皱,唤来管事宫女:“备驾,去御书房。”
她本就忧心萧珩独宠乱了后宫平衡,如今朝臣集体进谏,恰好给了她规劝萧珩的充足理由。
御书房内,太后踏入之时,正撞见萧珩与苏晚卿立在廊下闲谈,母子二人目光相撞,气氛瞬间凝滞。
苏晚卿见状,立刻屈膝行礼,主动告退:“太后与陛下有要事商议,臣妾先行回殿,不打扰二位。”
待苏晚卿的身影走远,太后才缓步走入书房落座,开门见山:“皇儿,今日朝堂柳尚书与众臣进谏之事,哀家已然知晓。满朝文武皆劝你收敛独宠,平衡后宫,此事绝非空穴来风,你应当三思。”
萧珩垂眸:“母后,晚卿并无过错,不该承受这般无端攻讦。”
“有无过错,如今已然引得朝堂非议,便是过错。”太后语气沉重,“柳氏手握兵权朝堂,不可轻易得罪,若是你依旧一意孤行,柳尚书一系官员心生不满,恐影响朝局安稳。哀家劝你,往后少去清芷殿,多召其他妃嫔伴驾,给朝臣、世家一个交代。”
“若朕刻意疏远晚卿,便是承认她是祸乱朝纲的根源,于她不公。”萧珩不肯松口。
太后长叹一口气,眼底满是失望:“皇儿,江山为重,儿女私情不过旁枝末节。你如今这般执拗,只会让苏晚卿成为众矢之的,到最后,非但护不住她,反倒让她承受更多苛责。”
母子二人再度僵持,一边是江山朝堂的权衡利弊,一边是难以割舍的心上人,萧珩立于中间,左右为难,满心煎熬无处诉说。
窗外晚风卷起落叶,清芷殿的苏晚卿静立窗边,远远望着御书房紧闭的殿门,心底一片寒凉。
前朝施压,太后规劝,六宫妒恨,层层枷锁捆在她与萧珩身上,看似近在咫尺,却隔着整座朝堂与后宫的重重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