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管我了,”有天晚上你给我发消息,只有这一句。
我没太在意,回了个“那不是挺好的”。
过了好久,你又发来一条:“他不管我了,是不是说明我不值得管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些年压在你身上的不是爱,是期待。
期待这种东西很可怕,它会让人觉得自己有价值,因为有人需要你成为某种样子。
当期待突然消失,就像把支撑一个人的柱子抽掉了,那个人不会感到自由,只会感到崩塌。
你开始失眠。她整夜整夜地给我打电话,有时候说很多话,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她的成绩掉得很快,从年级前十掉到一百多,再掉到两百多。学校里开始有人说闲话,说她“废了”。
我试过很多办法,陪你跑步,带你去看电影,甚至瞒着我妈偷了一瓶红酒跟她分着喝。
她喝了酒会笑,笑得很大声,但那种笑就像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灭了。
一直到有一天下午,你在天台上靠着我睡着了。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怕吵醒你。夕阳西下,你的呼吸很轻很轻,像是怕被这个世界发现一样。
我低头看着她的脸,忽然发现她瘦了好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下面青黑一片。
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不管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但我不知道的是,真正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冉阿姨大概是在冉叔叔信教两个月后被拉进去的。
她是护士长,见惯了生死,按理说不会信这些东西。
但陈大师的人专门研究过如何突破这种人的心理防线——他们先让冉叔叔在家里制造恐慌,整天说大洪水要来了,世界要毁灭了,然后让冉阿姨在医院里看到更多的生离死别,两边一夹击,她的职业理性很快就崩溃了。
我后来办案多了才知道,邪教拉人从来不是靠什么高深的理论,而是靠恐惧。
制造恐惧,然后告诉你只有我能救你。
千百年来所有的邪教,内核基本都是这个。
但你才是他们最后的目标。
“爸妈想让我加入陈大师的门派,”你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他们说我是‘灵童转世’,生来就是要接陈大师班的。”
“你不会真信了吧?”我紧张地看着你。
“你说呢?”你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疲惫,“我只想当个普通人,温斯洛。我不想要什么天命,不想要什么灵童,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考个普通的大学,找份普通的工作,交个普通的男朋友,过一个普通的人生。”
“那你就拒绝。”
“我拒绝了,”你说,“他们不听。”
那个星期天,是一月十七号,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本来没什么特别的,却也最特别。
手机响了,是你。
“温斯洛,”你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要送我去山上。”
“什么山上?”
“陈大师的那个道观。他们说要让我‘净灵’,要在山上待三个月不能下山。我不去,我爸动手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冉叔叔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吼。然后是冉阿姨的声音,在哭,在求你“听话”。
“你在哪?”我冲着电话喊。
“我在家,”你说,“他们堵着门。”
我冲出门的时候,连鞋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一双拖鞋就跑上了楼。我拼命拍你家的门,拍了大概有两分钟,没人应。但门缝里透出声音来,有东西摔碎的声音,有哭声,有吼声。
“冉月!冉月!”我一边拍一边喊。
门突然开了。冉叔叔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头发乱糟糟的,完全不像以前那个整洁体面的副校长。他看见我,眼神恍惚了一瞬,然后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小温,你来得正好,你帮叔叔劝劝冉月,她不懂事,陈大师说要带她走是她的福分……”
我甩开他的手,冲进了屋里。
客厅已经乱成一团。茶几翻了,杯子碎了一地,冉阿姨瘫在沙发上捂着脸哭。冉月站在阳台上,背靠着栏杆,手里攥着一把美工刀,刀刃已经推出来了,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你的脸上全是泪,但你的眼睛是干的。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是有千言万语,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们别过来,”你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谁敢碰我,我就割下去。”
“冉月,”我伸出手,尽量让声音平稳,“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说。”
“他们不听我说的,”她说,“你说,他们会听你说的吗?”
我转头看向冉叔叔。那个曾经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像个疯子一样,嘴里念念有词:“她不懂,她不知道陈大师的法力,灵童不净灵会出事的,会出大事的……”
“你疯了吗?”我冲他喊,“你看不见你女儿在干什么?她拿着刀!她不愿意去,你听不见吗?”
冉叔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东西。然后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对着你磕头:“月月,爸爸求你了,你要是不去,陈大师说了,咱们全家都要遭报应的。你忍心看着爸爸妈妈下地狱吗?”
那一刻,我觉得恶心。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那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不可遏制的恶心。一个父亲,跪在自己的女儿面前,用下地狱来威胁她去信一个骗子的邪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你的手开始抖了。
你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又看了看沙发上的母亲,最后把目光投向我。你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我没有听清。
然后你转身跑了。
你推开门,冲了出去。我听见她的拖鞋在铁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越来越远。
我也跑了出去,边跑边喊你的名字。拖鞋在楼梯上打滑,我干脆甩了它们,光着脚追。
你跑得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失眠了几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孩能跑出的速度。
你跑到了二楼,跳过一个矮墙,冲进了小区外面的那条马路。
那条马路很宽,车流量很大,但你什么都没看。
我听见了刹车声。
不是一声,是好多声同时响起来,尖锐的、刺耳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撕开的刹车声。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你的身体飞了起来,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像一只被风吹散的纸鹤。你落下去的时候,我正在马路中间,离她不到十米远。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好安静。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蝉鸣、刹车声、远处的人群惊叫,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嗡嗡的耳鸣。阳光刺眼得厉害,但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我跑到你身边的时候,你的眼睛还睁着。
血从你的头发里渗出来,在柏油路面上洇开,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你的嘴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只有气音,我听不清。
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三个字。
你说的是“谢谢你”。
不是“救我”,不是“好疼”,不是“打电话给我爸妈”。是“谢谢你”。
我想喊你的名字,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握着她的手,那手凉得像一块石头,我拼命地搓,想把它们搓热,但怎么都搓不热。
救护车来得很快,快到来不及让人绝望。但我知道,从她飞起来又落下去的那个瞬间,我就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救护车能追得回来的。
你死在去医院的路上。
我后来看事故报告,说是一辆轻型货车撞的,司机没有酒驾,没有超速,事发突然,来不及避让。
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从家里跑出来,被一辆车撞死了。她跑,不是因为叛逆,不是因为不听话,而是因为她的父母信了邪教,要把她送去一个她不愿意去的地方。
冉叔叔和冉阿姨在殡仪馆里哭得昏过去好几次。他们哭的是女儿,还是哭自己信奉的“天命”夺走了女儿?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变成了两个部分:有邪教的部分,和没有邪教的部分。我要把前者一个一个地消灭干净。
这不是什么高尚的理想,这是私仇。
你的墓碑上刻着“你是我生命中最好的事”,那是我要求的。冉叔叔一开始不同意,他觉得这句话太“轻浮”了,不庄重。我没理他。
因为那是事实。
你把你的一切美好留给了我,然后你走了。
啊…真抱歉啊,又跟你说这些,不知道你听腻了没有。
天彻底黑了。墓园里亮起几盏昏黄的灯,把我和冉月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我拿起那罐立在她碑前的啤酒,晃了晃,还有大半罐没喝。我把酒洒在她的墓碑前,啤酒浸进水泥的缝隙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明天我说不定还得出一趟差,”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隔壁省又冒出来一个新教派,领头的是个女的,自称‘圣母转世’,骗了三百多号人了。我想去会会她。”
我用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冉月还是笑着,十六岁,马尾辫,阳光打在她脸上,像是永远都不会落山。
“下次我带樱桃来看你,”我说,“这回不骗你。”
转身走出墓园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我之前花钱雇的侦探发来的消息,附了一个地址,还有一个名字。
我打开看,上面写着:新兴宗教“圣母教”,教主——陈某某,与十年前“天道门”案疑似有关联。
我盯着那个“陈”字看了三秒钟。
夜风从山上灌下来,吹得我的衬衫猎猎作响。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一口气。
我走下台阶,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车灯亮了一下,像一只醒过来的眼睛。
后视镜里,墓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融进了身后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比死亡更可怕,比仇恨更持久。
比如一个十六岁的微笑。
比如一碗樱桃。
比如一句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你在那天阳台上转身离开之前,嘴唇翕动的那一下,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但我会用一辈子去找那些害了你的人。
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清。
为了我的月亮啊。
小剧场:
天台,傍晚,冉月和温斯洛一起吃樱桃。
冉月把核吐出来,在温斯洛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干嘛?”温斯洛捂着脑门。
冉月没回答,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温斯洛,我好像喜欢你。”
风把冉月的马尾吹得微微晃动。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大。
“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温斯洛脸有点红。
“不知道。”冉月把碗往温斯洛手里一塞,腾出手来掰手指头,“大概是你帮我捡橡皮的时候?不对,是你分我半块饼干那次?也不对——”
冉月皱着脸想了半天:“算了,搞不清楚,反正就是喜欢。”
“哦。”
“‘哦’就完了?”冉月瞪大眼睛,“我说我喜欢你,你就回我一个‘哦’?”
“那你要我回什么?”
冉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什么答案,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随便你。”冉月一把夺回樱桃碗,转过身去,声音闷闷的,“当我没说。”
温斯浴从碗里拿了一颗樱桃,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
然后温斯浴把那颗小小的核,轻轻地放在冉月手心里。
“干嘛?”冉月低头看着那颗核。
“给你存着,”温斯洛说,“等种出新的樱桃树,不酸了再说。”
冉月攥紧手,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温斯洛。”
“嗯。”
“你就是个笨蛋。”
“嗯,我知道。”
冉月转过身来,从碗里拿起一个樱桃,用嘴衔樱桃,并塞进温斯洛嘴里。
“甜的,”冉月说,眼睛亮亮的,“这颗是甜的。你尝尝。”
温斯洛嚼了一下。
酸得要命。
但她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