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温斯洛。
我今天又破了一个案子,和以往一样,来与你诉说的还是邪教。
我拎着两罐啤酒爬上墓园的石阶时,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那些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大地伸出的手指,一根一根指向天空。
我在第三排第七个位置找到了她,还是老样子,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冉月,旁边是一行小字:“你是我生命中最好的事。”那是我要求加上去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屁股底下是还有些温热的水泥地。
还记得那个故事吗?那是……
“你知道吗,阿月,”我拉开一罐啤酒,把另一罐立在她碑前,“昨天端掉的那个窝点,藏在青岩山上的一个废弃道观里。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道士,披着件破袍子,看上去仙风道骨的,其实满嘴鬼话。”
我喝了一口,啤酒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你猜他们怎么骗人?‘世界末日要来了,只有信我们的神才能得救,先交三万元诚意金。’这套路老不老?我跟你说,现在连电信诈骗的话术都比这个新鲜。可你知道他们骗了多少人吗?一百三十七个。其中有个老太太,把自己的棺材本都搭进去了,最后在窝点里抱着我们的警员哭,说她不是贪心,她就是怕死,怕死了以后没人管她。”
我转过头,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冉月才十六岁,扎着马尾,笑得很甜。那是她初中毕业时拍的,也是她最后一张笑得那么开心的照片。
“我当时就想到了你,”我说,“你看,你死了我还在管你呀。”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赶紧又灌了一口啤酒。
“不好意思啊,又扯到那次去了。今天我要跟你讲的是最新的,是一个叫了衍的人,他啊……”
与你说着说着眼泪,又不自觉的流下来了。
你可能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跟邪教死磕到底?今天我把这罐酒喝完,就告诉你。
这事得从我们都还小的时候说起。
我七岁那年,你家则搬到我家隔壁。
那时候的你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哭,原因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那时候的你是个沉默寡言的野孩子,谁也不理,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趴在天台上看远处的火车一列一列地开过去。
我是第一个主动跟你说话的人。
那天你照例趴在天台的栏杆上,我端着一碗樱桃出现在你面前。
“吃不吃?”我说,“我家的樱桃树今年结了好多,我妈说送点给邻居。”
你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就蹲下来,把那碗樱桃放在你脚边,然后也不走,就蹲在那看着你。你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说:“你看什么?”
“你眼睛真好看,”她说,“像我爸收藏的那颗猫眼石。”
七岁的孩子不懂得什么叫感动,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有人拿手指点在一个起了雾的玻璃窗上,露出后面一点亮光来。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你生活中唯一的光,是你亲口承认的,我这应该不算夸大事实吧。
你的家庭看起来完美,父母恩爱,家里没有经济条件危机,不用为生活而烦恼,父母都有稳定工作,有稳定的收入,看着很美好,对吧。
但从来只有我请你去我家玩,你一次都没有邀请过我去你家。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家。
冉叔叔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他给你制定了严格到近乎变态的作息表:早上六点起床,六点二十开始晨读,七点吃早餐,七点半出门上学。
放学后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到家,晚一分钟都不行。你的房间门上贴着一张大大的时间表,从周一到周日,精确到分钟,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有规定。
“我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小区的花坛边发呆,“他说我不能跟普通孩子一样,我将来是要干大事的。”
“什么大事?”我问。
“不知道,”你说,语气平淡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大概就是考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找最好的工作,赚最多的钱吧。”
我那时候还不懂得什么叫精神压迫,只觉得你说话的样子让我很不舒服,像是一株被绳子绑住的树苗,硬要往某个固定的方向长。
她妈妈也不是坏人,就是太怕她爸了。有一回你考了全班第四,冉叔叔回家看到成绩单,脸当场就绿了。他把那张成绩单摔在餐桌上,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第四名?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就拿这个回报我?”
那天晚上,你敲了我家的门。你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问我:“温斯洛,你妈妈在家吗?”
“不在,怎么了?”
“我想借你们家天台待一会儿,”你说,“我不想回家。”
我带你上了天台。那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天台照得像是铺了一层霜。你靠着栏杆站着,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就是为了让别人满意?”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就什么都没说,只是陪她站着。
远处的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车窗里透出一个个亮着灯的小格子,像是另一条银河。
那之后,你来找我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是天台,有时候是小区后门的那个小公园,有时候就是我家楼下那棵老槐树下。
你从来不主动说家里的事,但总是沉默着跟我待一会儿,状态就会好很多。
我总是给你家送东西,冉阿姨总是客气地说谢谢,但从来不让我进屋,就在门口接过去,门缝开得很小。
直到有一次,我终于透过那条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样子。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端着一锅排骨汤上去。门开了一道缝,我往里瞥了一眼——你正跪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习题册,冉叔叔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插着腰,另一只手指着那本册子,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客厅很安静,安静得连墙上的钟摆声都听得见,那种安静让人窒息。
你看见我了,但你没有表情。就那么跪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像一扇被钉死的窗户。
后来我在一本书上读到一句话:“有些人的痛苦是无声的,因为他们已经忘了怎么喊疼。”我一下就想到你。
但我们的快乐也是真实存在过的。
每个周五放学后,如果冉叔叔有事,你就能偷得两三个小时的自由。
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我们骑着那辆我们一起拼装过的破自行车,穿过半个县城,去城郊的废品站淘旧书。
你喜欢看侦探小说,我就陪你一起读。读到一半她会突然合上书,煞有介事地推理凶手是谁,往往猜得八九不离十。
“你适合当警察,”我跟你说,“你这么会推理。”
“我爸不会同意的,”你笑了一下,“他觉得警察不算正经工作,要当也得当法官。”
有一次我们淘到了一本破旧的志怪小说集,里面全是关于邪教的故事。
什么白莲教、天理教,写得神神叨叨的。你看得津津有味,看完还跟我讨论:“你说这些邪教为什么能骗到那么多人?”
“因为人蠢呗。”我说。
“不是,”你摇头,“是因为他们抓住了人最害怕的东西。人怕死,怕孤独,怕活着没有意义。邪教就是告诉你,你别怕,有我在,我告诉你怎么办。然后你就信了,因为信比不信舒服。”
“你懂得还挺多。”我说。
“我懂的东西多了去了,”你骄傲地扬起下巴,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只是没人问我。”
那是我见过你最耀眼的时刻。
夕阳把你的头发染成金色,眼睛里全是光。
我看着她,心想,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这不是什么被培养出来的“人上人”,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闹的十六岁女孩。
可是,那个家不会放过你的。
转折来得很突然,又很慢。
慢到我们都没察觉到它正在发生。
冉叔叔先信的那个教教。
说起来可笑,一个中学副校长,教了一辈子书,居然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师”几句话就拉过去了。
那个大师姓陈,四十多岁,穿一身白绸衫,留了一把好胡子,说话慢条斯理的,三句话不离“宇宙”“能量”“开悟”。
他来我们县做了一场讲座,在小礼堂里,门票二百八。那天冉叔叔本来只是被同事拉去凑数的,结果听完回来就变了个人似的。
“你信不信宇宙有大洪水要来了?”他堵在我们家门口跟我妈说,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全是血丝,“陈大师说了,只有信他的法门才能躲过这一劫。你想想,你家温斯洛还小,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吧?”
我妈被他说得心里发毛,晚上问我:“你说你冉叔叔是不是中邪了?”
我没当回事,觉得他就是被洗脑了,过两天就好。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陈大师的手法很高明。
他不是一来就让你交钱,而是先给你“赋能”,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很特别。
他告诉冉叔叔,说他是“天命之人”,天生就是要“带领众生”的。
一个在体制内窝囊了大半辈子的中学副校长,突然被人告知你是天选之人,这种冲击力不是我们能想象的。
冉叔叔开始变了。
他不再管你的成绩,不再管你的作息,甚至连你的存在都好像忘了。
他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狂热的亢奋中,每天晚上都要去陈大师那里“共修”,有时候整夜不回来。
我一开始以为这对你来说是好事。
她终于自由了,终于不用活在那些令人窒息的时间表和期待里了。
但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