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晚高峰的车流在大马路上缓慢蠕动。
王刚把执法车停在路边,嘴里叼着个烟,眯眼扫视着人行道旁边的小摊位。
“都给我收了!收了!”他把烟头弹出去,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一个煎饼摊前。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围裙上沾满了面糊和油渍。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喝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在地上。
“王……王队长,我这就收,这就收……”她的声音在发颤,手忙脚乱地去拧煤气罐的阀门,可是手抖得太厉害,拧了两下都没拧紧。
王刚已经走到了她的摊前,一脚踹在推车的轮子上。
煎饼鏊子上的面糊溅了出来,烫到了老妇人的手背,她“嘶”了一声,眼眶瞬间红了,却不敢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说了多少遍了?这里不让摆不让摆,你耳朵聋了?”王刚的声音很大,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但没有人停下脚步。
旁边的水果摊贩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见势不妙赶紧弯腰去收地上的西瓜,想要离开。
可王刚的速度更快,一脚踢翻了一个竹筐,西瓜滚了一地,摔得四分五裂,红色的瓜瓤在灰白的地砖上格外刺眼。
“我的瓜……我的瓜啊……”男人嘴唇哆嗦着,想蹲下去捡,又不敢动,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的眼里有心疼,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惧——他见过有人反抗,被按在地上,拘留十五天,摊位被砸得稀烂,他心里怕的很。
“再不滚,车给你拖走信不信?”王刚指了指身后的执法车,车上的几个同事正靠在车门上抽烟聊天,没有人过来,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老妇人终于拧紧了煤气阀门,推着吱呀作响的小车,踉踉跄跄地往巷子里走,头也不敢回。
她瘦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口。
男人捡起两个还算完整的西瓜,剩下的碎瓜也不要了,骑上三轮车仓惶离去,车链条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咯血。
王刚拍了拍手,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笑容,转身回了执法车。
“走,该下班了。”
王刚住的地方在老城区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
小区的路灯坏了快半年了,物业没人管,楼道里的感应灯也时好时坏。
“妈的,要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谁住这破地方。”他嘟囔了一句,摸黑回到家进了门,把门反锁上。
屋里很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啤酒罐。
他换了鞋,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坐在沙发上仰头灌了一大口。
客厅的灯忽闪了一下。
他没在意。
又闪了一下。
王刚皱了皱眉,骂了一句“这破线路”,正要起身去检查电闸,灯彻底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屋里扫了一圈——茶几、电视、沙发、阳台……
阳台的推拉门开着,晚风吹起了窗帘,白色的帘布像一面招魂幡一样在黑暗中翻飞。
“我明明关了阳台门……”王刚心里一紧,手电筒的光定在那个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猛地转身。
一个人就坐在他对面的那把椅子上。
不,不是“坐”着——是悠然自得地倚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像是一个来串门的老朋友,随意极了。
手电筒的光打在那人身上,王刚最先看到的是那双眼睛,平静、清澈,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四十来岁的样子,脸上有一道凶恶的疤。
王刚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这个人的手里,正把玩着一把锋利的铁刀。
“你……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李刚的声音发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上了茶几角,啤酒罐倒了,酒水沿着桌沿往下滴。
似乎没有听到,那人并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抚摸着那把刀。
王刚猛地去摸手机想报警,手指刚碰到屏幕,那把铁刀“嗖”地飞过来,钉在他耳边的沙发靠背上,刀身没入海绵大半。
他整个人僵住了,手悬在半空中,瞳孔猛地一缩。
那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李刚面前,弯腰把那把铁刀从沙发靠背上拔了出来。
整个过程,王刚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手。
那人重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沙发上、浑身发抖的王刚。
他伸出手,用刀背轻轻拍了拍李刚的脸颊。
“我在楼下看了你很久了。”他笑着说,“你踢翻那个水果摊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的手?”
王刚的嘴唇在抖,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手在地上来回摸,想捡那些摔碎的西瓜。有一块西瓜上有个小石子,他捡起来的时候特别小心,怕石子硌坏了瓜瓤。”那人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画面,尽管真的和他毫无关系,“那些西瓜,是他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进的货,粗略的算了一下,那一筐,大概亏了八十块钱。”
“你踹翻他的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八十块钱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王刚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了含混的气音。
他猛地想起今天下午自己做了什么,想起那双恐惧的眼睛,那个蹲在地上不敢动的男人,那个头也不回、消失在巷口的佝偻背影。
“我……我是执行公务……”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刮出来的。
那人笑了。
那笑容让王刚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不是狰狞,不是残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几分怜爱的笑意,像一个大人听到小孩子说了句天真的傻话。
“执行公务?”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然后摇了摇头:“不可理喻。”
说罢,铁刀划出一道弧线。
“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又滚了一圈。
那人平静的用手帕擦了擦刀上的血迹:“下辈子一定要做只畜牲,并被人吃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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