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母刻意对外隐瞒乔听失声的实情，那她就亲手戳破这个秘密。于氏董事会是订婚仪式后于途第一次公开露面，正是绝佳的翻盘机会。

如果于途没有带乔听出席，等于当众宣告这名联姻未婚妻无关紧要，整个豪门圈层都会把乔听当成笑柄；

要是于途真的带着乔听现身会场，她早已联系好大批记者，所有人扛着摄像设备、举着话筒围到乔听身前，逼她当众开口。

到那时，乔听失声的真相会彻底曝光，于途乃至整个A市上流圈子都会清楚，乔听根本配不上这场商业联姻。

乔晶晶盯着乔听头像上的火山图案，暗自揣测对方一定憋坏了，自己正好帮她“多说几句”。

乔听看着聊天界面，心里满是诧异，她和乔晶晶好几年没有任何交流，对方今天突然主动搭话。

也罢，来都来了。

但乔晶晶这番话，倒是点醒了她接下来的剧情走向。

这场董事会相关项目，和她有着很深的渊源。她早年创作的画作，后续会被于氏集团大批量收购。

于氏和时家达成联姻合作，一方面是于途神经衰弱，需要安静的伴侣维持生活环境；更关键的是于氏即将在B省山区落地大型地产开发项目，属于政企合作重点工程，当地地质条件特殊，时家长子时岩在德国专攻地质研究，专业能力刚好匹配项目需求。

那片山区，正是当年奶奶捡到她、养育她十年的地方。

在大山生活的十年，她见识过形形色色的自然光景，从最初简陋的油画棒，到成套画板油彩，后来偶遇下乡写生的业内前辈点拨，可笔下画面始终缺少生命力。直到彻底失声后，绘画才变成她唯一的倾诉渠道，作品也终于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其中代表作《火山》早年被一位海外收藏家购入，在国外艺术圈收获不少好评，国内却鲜少有人知晓创作者身份。

于氏地产项目完工后，会大批量采购适配楼盘装修风格的书画作品作为软装宣传，她创作的画作几乎全部被选中，成为楼盘一大特色卖点。

只是原著剧情里，没人知道这些画作出自一个失声女孩无数个寂静夜晚，后来她还沦为各方博弈的牺牲品，早早离世，根本没机会亲眼见证这一切。

想到这里，乔听心底冷笑。

这些画她会源源不断创作，光明正大赚走于途的钱！

她抱着画板躺倒在床上，打算等到深夜再动笔。

沉浸绘画时，心底思绪会不受控制肆意发散，天马行空不受束缚，思绪会化作山间流云、路边野草、草叶上爬行的小虫。

她格外享受这种彻底自由的精神状态。

往后外界评价她的作品，都会用一句话概括：以笔墨代替言语，震撼人心。

深夜时分，于途连续开完三场线上会议，签署数十份商业文件，又通读两份几十页的财务报表，才抬手揉按酸胀的眉心，摘下隔绝杂音的低频耳机。

等候在一旁的乔助理端着温水和调理药剂上前。

“大少，到服药时间了。”

于途嘴唇动了动，原本想说的话最后尽数咽回肚子。

伸手接过水杯，直接吞下药片。

这是白礼延新开的舒缓药剂，早晚各服用一次，七天为一个调理周期，先观察服用后的改善效果。

吃完药，于途闭眼梳理近期各类事务，片刻后猛地睁开双眼。

他忽然反应过来，刚才长时间投入工作，耳边居然没有响起乔听的碎碎念。

甚至服药之前，那些嘈杂的心声就已经消失不见。

于途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眼神像深夜蛰伏的雄鹰。

果然，只要全身心投入繁杂的数据核算、商业分析，就能彻底隔绝那道烦人的声响。

说到底，还是自身精神专注力能掌控一切。

当年那般惨烈的心理创伤他都能独自扛过来，自控力从来不需要旁人质疑。

时间一晃到凌晨三点，于途骤然清醒，彻底失去睡意。

【遍地青草，我就是一根不起眼的野草】

【来回蹦跳，不停攀爬，擦来擦去！】

【细碎声响不停环绕耳边】

一道鲜活跳脱的思绪在他脑海里来回回荡，仿佛有人在他意识里肆意胡闹。

于途盯着天花板陷入深度自我怀疑。

到底是谁心理状态不正常？

明明是乔听整日胡思乱想，反倒要怀疑自己中毒？

铺开画板落笔作画时，乔听心底独白的增长速度肉眼可见。

她沉浸在色彩创作里，完全没留意自己心底冒出了什么念头，情绪随着笔触自然起伏，时而兴奋雀跃，时而低落迷茫，思绪一会化作野草，一会变成爬行小虫。

等到深夜收笔，内心独白不知不觉又多了几千句，乔听十分满意，压根不清楚自己方才在心底胡思乱想了些什么。

顶楼卧室里，于途抬手按下床头呼叫按钮。

几名贴身黑衣保镖立刻推门进入，垂首等候指令：“大少。”

于途用力捏着发胀的眉心，眼底一片暗沉：“派人去看看太太现在在做什么。”

两人卧室直线距离足有上百米，怎么那些细碎念头依旧清晰传入耳中？

保镖迟疑着开口：“我们安排佣人敲门询问可以吗？”

深更半夜，一群黑衣保镖直接闯入，太太性格柔弱安静，怕是会受到惊吓。

于途咬牙吩咐：“不管她在做什么，立刻让她停下，早点休息！”

保镖立刻应声领命。

一众保镖私下暗自感慨，于大少看着冷漠，实则格外关心太太，两人感情越来越和睦。

于途只觉得满心无奈。

保镖办事效率极高，没过多久，耳边持续不断的细碎思绪终于停下。

正常人怎么会拥有这般跳脱偏激的内心世界？

她还好意思指责别人精神失常？

于途满脸荒唐重新躺回床上。

【控制欲强到离谱，我半夜画画关他什么事？】

【难怪原著里性格扭曲，连私人作息都要插手，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强迫我做不愿接受的事？绝对不行——】

于途压抑不住怒火，再次传话：“让她安分睡觉！”

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强人所难的举动，想都别想！

次日清晨，于途看向乔听的眼神满是不耐，怎么看都不顺眼。

完成订婚仪式后，两人名义上已经开启同居生活，整栋别墅却没有半点情侣相处的温馨氛围。下毒的幕后黑手迟迟没能揪出，于途的被害妄想持续加重，别墅上下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气氛压抑沉闷。

于途一整天心情糟糕，乔听清晰察觉到对方充满敌意的目光。

可她完全搞不懂，自己哪里惹对方不快。

明明是于途强行拉她卷入这场联姻纷争，她全程安分守己，从不主动惹事，日常安安静静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已经做到极致忍让。

【这人整天摆着一张臭脸，到底在不满什么？我已经足够安静了吧？】

于途面无表情伸出手，修长指尖夹着一张名片递到她面前。

【递张卡片是什么意思？】

乔听接过名片，上面印着A市专业精神康复诊疗中心的地址。

于途语气平淡开口：“你也过去做一次全面检查。”

这番建议绝非随口调侃，是他认真思考后的结论。

乔听的心理状态明显存在严重问题，当下所有诡异遭遇不可能单单源于自己的大脑。等派人去山区老家调查出结果，查清声音的来源，他会立刻和乔听划清界限。

乔听当场愣住，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里写满受伤无助，仿佛这番话狠狠戳中她的自卑软肋，抱着头一副崩溃难过的模样，一旁的助理和保镖看着都心生不忍。

【这人是不是彻底疯了？我心理状态好得不得了，根本不需要看病！】

于途沉默注视她几秒，忽然勾起唇角：“很想开口说话，对不对？”

乔听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于途今天是受了什么刺激？

男人低沉冰冷的嗓音像冰块碰撞，淡淡吐出一句：“可惜，你只能在心里抒发想法。”

乔听缓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内心掀起巨大波澜。

【他居然拿我失声这件事嘲讽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要这么戳我痛处！】

看见乔听内心彻底破防的模样，于途连日积攒的烦闷一扫而空。

从前他只以为自身问题是神经衰弱，如今看来，没有任何困境能将他困住。

于途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底暗自冷笑。

他能正常开口、行动自由，怎么可能被一个无法发声的小姑娘处处牵制？

于途双臂环在胸前，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乔听的样貌。

当初选择和她联姻，确实存在商业利益考量，但最核心的原因，是她足够安静。

知晓她失声且暂时无法治愈，于途才放下戒备，安心定下这门婚事。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安静、不会制造麻烦的联姻对象，用来应付家族和外界，从来没有多余精力去探究对方真实的内心想法。

可眼下事态完全脱离他的预想，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姑娘，已经严重干扰到他的正常生活。

或许不必等到调查结果出炉，确认心声的归属。

直接把她送走，彻底远离才是最优解。

于途抬手，正要传唤四名保镖将人带离别墅。

【算了，没必要和偏执的人计较，下周董事会幕后黑手会趁机动手，他们会观察于途是否焦躁失控，再分多次微量投放毒素……】

于途抬起的手指骤然停住，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对方打算在董事会现场再次下毒？投放渠道是什么？

他漆黑的目光牢牢锁在乔听身上，不动声色静静等候后续信息。

乔听身上还有他急需的关键线索，现阶段绝对不能送走。

往后他还会遭遇多次暗杀下毒，即便安保系统已经层层加固，有过一次疏漏，他再也无法放下戒备。

【最好一次性彻底解决于途，世上少个偏执总裁，我也能活得自在轻松。】

于途压下心底怒火，小不忍则乱大谋。

眼下，乔听还有利用价值。

接下来几天，于途没有驱赶乔听，默默等待她心底透露出更多有关下毒阴谋的线索。

可乔听每天的内心活动五花八门，完全抓不到有用信息。

今天沉浸狗血小说剧情，在心底跟着角色吐槽；

明天自顾自哼唱各类歌曲；

后天甚至一个人在心底分饰两角自言自语。

每天叫醒于途的从来不是工作规划，而是一句：【新一天来临，所有人都该开心，唯独于途除外。】

每晚伴随他入睡的也不是项目成果复盘，而是：【是谁还没休息？原来是我自己——】

于途整日身心俱疲。

乔听白天看书读报，深夜熬夜绘画，怀揣完成任务的目标精神饱满。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每日按时服用调理药剂，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差的于途。

于途手肘撑在桌面，双手交叉抵在额头，神情肃穆凝重。

对方到底还会不会吐露下毒相关的关键信息？

三天后，乔听完成一幅命名《乱野》的油画，才猛然想起即将到来的董事会。

【话说明天就是董事会了？】

待在书房处理工作的于途瞬间精神紧绷。

【幕后策划的人十分谨慎，上次把毒素抹在香槟酒杯上，这次肯定不会再选用餐具下毒，他们会……】

于途端正坐姿，全神贯注捕捉后续内容，像蛰伏捕猎的野兽耐心等候。

对方会用什么手段？

可乔听瞥见画布还差一处配色，注意力瞬间被绘画吸引，拿起调色盘凑上前补色。

许久过后，于途只听见一堆毫无意义的碎碎念。

【上色，调整色调，这个配色刚刚好。】

于途沉默良久，一众线上参会高管看着总裁神色变幻莫测，没人敢出声打断。

于途默默收回目光，心底满是无语。

董事会召开当天，乔听的内心独白累计到九万九千九百句。

只差一百句就能完成十万句阶段性目标。

她十分期待达成整数目标后触发的剧情变化。

第一次攒够一千句时，解锁了完整原著未来剧情记忆；

第二次一万句没有额外奖励，但原定陷害桥段里，于途突然自行情绪失控，避开了危机。

这次十万句的节点，说不定能让她短暂恢复发声能力。

乔听满怀期待含了一颗润喉糖。

于途走出电梯，老远就闻到淡淡的薄荷甜味。

他站在一众助理、保镖中间，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黑发简单束在脑后，冷白皮衬得五官矜贵锋利，目光直直落在乔听身上。

乔助理小声上前询问：“总裁，是否携带太太一同进入会场？”

身为专业总助，他时刻留意上流圈层各类传闻，清楚不少人等着看乔听的笑话，认定她只是无关紧要的联姻工具。

但在乔助理眼里，总裁明明十分在意这位太太，会操心她的作息、主动关心她的心理状态。

于途顺着助理的视线看向乔听。

如果对方此刻流露担忧，心底主动提及下毒相关的隐患，他便愿意带她一同出席。

乔听对上他的视线，眼底立刻浮现出崇拜、爱慕，又夹杂着自知配不上对方的自卑，主动往后退开几步，刻意拉开距离。

乔助理看着她怯生生的模样，心底满是心疼。

可乔听内心只想远离这场是非纷争。

乔晶晶故意暗中算计，想逼她在媒体面前暴露失声的缺陷，她绝不能主动踏入圈套。幕后黑手后续还会多次下毒，本次董事会现场，稍有不慎接触到有毒物品，所有罪责最后都会扣在她头上。

不管出什么乱子，最后背锅的永远是她。

只要乔听没法开口说话，她就永远是现成的替罪羊。放眼整个圈子，没人比她离于途更近，偏偏还没法开口为自己辩解，妥妥的最佳炮灰人选。

她心底疯狂吐槽：自己去吧，拉粪车，多沾点晦气回来！

脑海里刚弹出这条心声提示，数值面板直接跳了一万，距离一亿的总目标还差一大截。

于途气得猛地转头，脸色冷得吓人。

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暗算他全都独自扛过来，压根不需要这个女人多说半个字。

等手上这件头等大事彻底收尾，他再好好清算和她之间的账。

于途面无表情转过身，大步踏出大楼坐进车里，心里漠然盘算着：她被整个豪门圈子取笑，跟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这辆顶配防弹豪车朝着于氏集团总部疾驰，可车子才开出去一公里出头，于途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

奇怪了，为什么他还能清晰听见那道细碎的心声？

乔听的内心碎碎念又飘进他脑海：

“数值都凑够一万了，怎么一点别的变化都没有？算了算了，知足常乐，这次不管那个男人怎么中招都跟我没关系，我可不想掺和进去惹麻烦。”

车子一路往前开，两公里、五公里，那道声音的音量半点没减弱，就像有人紧贴着他耳边念叨。

于途抬眼望向密不透风的防弹车顶，这辆车连子弹都打不穿，防护做到了极致，可那道心声却能毫无阻碍钻进他脑子里。

他心底骤然升起一个惊悚的猜想：就算乔听不在身边，他照样能听见这些声音，那问题根源根本不在女孩身上。

“停车，立刻掉头，去把太太接过来。”

于途话音落下，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无力感，仿佛自己的人生再也没法调转方向。

前排开车的保镖和身旁的乔助理对视一眼，两人眼底藏不住激动，暗自感慨：果然大少心里还是装着太太的。

十分钟过后，乔听蔫头耷脑坐进后座。她原本还打算装出惊喜又局促的模样，可对上于途那张阴沉到极致的脸，所有表演欲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车辆稳稳停在于氏集团高耸气派的写字楼门口，楼下挤满各路媒体记者和看热闹的路人。

人群外围，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手里攥着录音设备，伪装成普通晚报记者蹲守，口袋里的手机刚弹出几条发送成功的消息：

“三天前他去过白家名下私立医院”

“我会持续跟进记录他所有异常状态”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