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于途会频繁听见奇怪声响，根源应该是常年高压生活催生的被害妄想，进而诱发幻听！作为跟进于途五年的专属心理医生，白礼延比谁都清楚这人的心理防线有多坚固。多年前那场意外事故，于途从没对外细说过半分细节，那场灾难留给于途的后遗症不光是长期神经衰弱，还有对所有人发自内心的防备与猜忌。

再加上于途身居行业顶层，商场里处处藏着算计，动辄上千亿的项目需要他时刻紧绷神经，本就受损的神经长期超负荷运转，滋生出精神层面的问题其实一点都不意外。

放在医学角度看，这完全说得通。

毕竟能直接读取他人内心想法这种事，只存在小说剧情里，现实里根本不可能发生。

于途心底满是疑虑，忍不住暗自反问自己，难道所有怪事真的只是自身精神出了差错？

他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冷白皮衬得整个人周身裹着一层阴郁气场。

下毒的内情他没打算跟白礼延透露，但他百分百确定自己从来没有接触过损伤神经的毒素。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顺利撑过下周的董事会，带着于氏集团再往上迈一个台阶，他现在急需有效的缓解手段，而不是被医生一层层剖析心理根源。

“大概是近期工作透支身体，”于途抬手按压酸胀的眉心，原本翻涌的情绪尽数收敛，眉眼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疏离，“有没有能阻隔神经感知的药物，或是继续开降低听觉敏感度的调理药剂。”

白礼延立刻摇头表示不赞同。一旦患者显现精神类症状，他的本职工作就是挖掘背后根源，给出科学合理的解释，以此缓解病人紧绷的精神状态，从根源完成疏导治疗。

就在这时，白礼延的助手拿着全套体检报告快步走了进来。

报告数据显示，脑部功能扫描没有查出任何异常区域，各类神经组织运转指标全部达标，脑部CT也没有出现精神分裂相关的阳性指征。整体来看，于途大脑器官没有病变，各项机能运转正常，仅仅存在轻微颅内压力偏高的情况。

“颅内压力超标，会持续刺激脑组织和全身神经系统，这也是产生异常听觉的诱因之一。”白礼延长长松了一口气，好在所有反常现象都能用现代医学理论解释清楚，这么看问题并不算棘手。

于途眉骨始终微微蹙起，周身冷冽的压迫感无声扩散，他心底依旧觉得整件事处处透着违和。

仪器检查给出了看似完美的科学解释，但他混迹商场多年练出的直觉，却死死把所有疑点指向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姑娘乔听。

那些飘进耳朵里的细碎话语，分明就是乔听心底的独白。

这么多年商场博弈，于途靠精准敏锐的直觉躲过无数陷阱，这份判断力从来没出过差错。

白礼延这时抛出了一个直击核心的问题：“你听到的那道声音，以前有没有在哪听过？”

于途搭在皮质扶手的手指猛地顿住。

乔听天生失声，全世界没有任何人听过她开口说话。

他压根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耳边的声音来源于她。

白礼延见他沉默不语，心里顿时有了答案，语气放松下来：“这么说来，那是一道你完全陌生的声响，对吧？”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完整，整件事有了完整合理的逻辑闭环。

“从心理学层面分析，这大概率是你埋藏在潜意识深处的自我诉求，或是大脑接收各类信息后自主拼接加工出的声响，归根结底，全部来自你自身意识的投射！”

【凭什么别的霸道总裁能随心所欲掌控全局，唯独我要被判定成精神失常？】

【真想痛痛快快发泄一次，要是所有人都能看清于途的真面目，我做梦都能笑出声！】

于途听完这番解读，一时无言以对。

难不成这些离谱到极致的念头，全是他自己内心滋生出来的？

白礼延看穿了他此刻的错愕。像于途这种手握巨大资源、身居高位的人，每天要思虑筹划的事务数不胜数，精神长期处于高度紧绷状态。

身为医生，他要做的就是帮患者拆解心结，给出科学解释，舒缓紧绷的神经，同时不断安抚对方，让患者不必因为出现精神波动，就给自己贴上精神病的标签。

“这种情况不算罕见，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心理负担。”

“集团业务固然重要，但你的身体健康才是根本，先给自己一段调整观察的时间。”

白礼延把握好沟通分寸，没有拉长本次诊疗时长，简单开具了几副舒缓神经的药剂，主动起身结束问诊，以此示意于途当下的状况并不算严重。

于途独自坐在原地，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荒诞与无力。

精神科医生十分客气地将他送到诊室门口，伸手拉开房门，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

“尽量放宽心态，多去倾听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于途淡淡应声：“知道了。”

房门一拉开，乔听就安安静静站在门外，看上去温顺又平和。

【总算出来了，挡我前路的绊脚石！】

于途眼前猛地一黑，心底疯狂吐槽：这也能算我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压根不信这套说辞。

走出诊疗室后，乔听一眼就察觉到于途脸色不对劲。

他眼皮半耷拉着，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萎靡疲惫的气息。

倒算不上彻底崩溃，单看状态，精神问题好像没有医生说的那么严重。

可他整张脸的神态复杂到极致，一边忍不住怀疑自身感知，一边又抓不到半点指向旁人的实锤，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空洞的茫然。

乔听悄悄托着下巴，在心里默默给出评价：【这就蔫了？】

于途骤然睁开双眼，漆黑瞳孔深处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这种离谱的吐槽，怎么可能是他自己脑海里冒出来的？

白礼延误以为于途不悦，是嫌自家妹妹白宝元在一旁吵闹。方才白宝元一直围在乔听身边手舞足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白礼延瞬间头大，他清楚于途接受心理疏导时，最忌讳周遭嘈杂干扰。

白礼延连忙压低声音道歉：“小孩子不懂分寸吵到你，还请多多包涵。”

于途轻轻闭眼，低声回道：“无妨。”

他到现在依旧无法确定耳边的声响到底属于乔听，还是单纯的自我臆想。但不管是哪种情况，两人都该好好调整心理状态。

他自认内心算不上乐观豁达，但基础情绪调节能力完全在线。反观不会说话的乔听，长期无法开口表达，心里积攒的情绪无处释放，想法偏激扭曲也情有可原，多和同龄人相处能起到疏导作用。方才他还看见白宝元和乔听聊得十分投机。

“对了，你妹妹平时从事什么工作？”于途随口搭话。

“她是一名说唱歌手。”白礼延无奈扶额苦笑。

于途瞬间愣住，脑子里满是疑惑。

“我现在就把她带走，”白礼延一边拎起活蹦乱跳的白宝元，一边叹气，“你学学人家乔听，小姑娘安安静静的多好。”

乔听立刻低下头，装作害羞腼腆的模样，内心却疯狂呐喊：【性格活泼哪里不好了？我也想肆无忌惮大声说话，谁能懂这种憋屈！】

于途面无表情看着她，半点不想共情。

白宝元依依不舍朝乔听伸手，话刚说到一半就被自家哥哥拽走，乔听也装作满脸不舍，轻轻叹了一口气。

【回去好好琢磨一下说唱，实践试试看。】

于途满心不解：实践什么东西？

方才白宝元跟乔听科普，说唱讲究押韵和固定节奏，心里跟上节拍，随时随地都能即兴抒发内心想法，简直是抒发心声的绝佳办法。乔听本身靠画画谋生，自认艺术相通，绘画颇有天赋，说不定说唱也能快速上手。

【咳咳，节奏走起，准备开唱。】

她在心底反复默念节奏，半天也没梳理出完整调子。

这时乔助理拿着调配好的药剂走了过来。

医生特意叮嘱，每日早晚各服用一次，七天为一个完整调理周期，每一条要求他都牢牢记在心里。

“总裁，接送车辆已经安排妥当，周边十公里全部排查完毕，不会泄露本次就诊相关信息，我们可以动身返程了。”

于途简单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心底还在默念说唱节奏的乔听，脸色沉了下来，出声提醒：“安分一点。”

乔听脸上写满无辜，一旁的乔助理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我哪里惹到他了？】

【反倒他自己控制欲爆棚，最好安静待着别到处挑刺！】

于途手指紧紧攥起，心底火气直往上涌。

【来了来了，说唱的感觉上来了。】

乔助理想起白医生方才交代的情况，总裁近期受被害妄想困扰，总能听见旁人察觉不到的异响，不由得满心担忧，不清楚那些奇怪声响究竟是什么内容，可惜自己无法听见，没法帮总裁分担压力。

【于途个头再高也掩盖不了格局狭小，想法偏执又狭隘！】

乔助理连忙上前询问：“总裁，您现在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于途压着怒火沉声回复：“我一切正常。”

各项身体指标都没有任何问题！

返程车上，乔听在心底不停碎碎念，转眼就攒下上千句内心独白。

她盯着视野右上角的任务进度条，当前积攒速度还算可观，但距离十万句的阶段性目标还有不小差距，更别说百万、千万乃至一亿句的终极任务。

由此可见，她现在内心抒发还是太过收敛，下意识会顾及逻辑条理。

可内心想法本就无需条条框框束缚，根本没必要克制自己。

反正于途总能听见，再规整的思绪也没用。

【于途身形怪异，五官不协调，身形像大象一样笨拙……】

【于途整日愁眉苦脸，吃完调理药剂倒头就睡。】

车辆停稳下车时，于途整张脸黑得像锅底。

他到底在对方心里是个什么畸形怪物？

数十名黑衣保镖整齐列队站在别墅门口，齐齐等候自家总裁。

年仅二十五岁的于途，人生一路顺风顺水站在行业顶端，却接连被现代医学、心理理论否定自己的亲身感知。

他面无表情快步往前走，刻意避开身旁的乔听，连一眼都不愿多看。

乔听表面装成温顺委屈的模样，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看上去柔弱无助。

可落在于途耳朵里，身后源源不断的碎碎念，像有鬼魅紧随不放。

抵达主楼大厅，于途径直走向独立书房。

因为乔听产生的一系列怪事，已经耽误了他大量工作时间。身为于氏集团掌权人，他每日行程精确到分钟，堆积等待他签字审批、敲定方案的文件数不胜数。

乔听抬着眼，露出湿漉漉的眼眸，装作满心担忧自家未婚夫，等这套示弱表演做到位，便毫无心理负担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于途独自登上顶楼，窝进熟悉的皮质办公椅，终于闭上双眼短暂放空。

完成联姻事宜后，各大合作企业接连发来会面邀约，想要寻求合作的商家排到下月，当下最核心的任务，就是筹备下周董事会的全部前置工作。

他勉强靠自身意志力屏蔽掉一部分耳边杂音。不管那些声响究竟来自谁，董事会的筹备工作优先级永远最高，还有海量前期资料需要核对梳理。

于途脑海闪过乔听的模样，抬手传唤另一名贴身助理。

“派人去她小时候生活的山区老家，”狭长眼尾划过一抹晦暗冷光，“查清楚有没有任何人听过她开口发出声音。”

助理心里满是疑惑，却不敢质疑于途下达的任何指令。

“录音、影像资料全部搜集，”于途眉眼覆上一层阴寒，“行动务必隐蔽，不能被外人察觉。”

“遵命，大少。”

既然现在没法直接证实那道声音归属，于途就要彻底查清真相。

倘若那些细碎独白真的全部出自乔听……

他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下去执行任务。”

总裁重新靠回办公座椅，目光落回电脑屏幕，眉眼恢复往日杀伐果断的锋利气场。

“好了，开始汇报近期工作进度。”

乔听回到自己房间，点开手机看到奶奶发来的长语音消息。

早上她把近期完成的画作发给老人，这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每画完一幅都会第一时间分享给奶奶。奶奶应该刚忙完田间农活，沾满泥土的手指按着磨损模糊的手机屏幕，语气里满是埋怨，却藏不住牵挂。

“死丫头，平时一通电话都不打，也不知道学着别人打视频，成天只会发文字转账，你当我是缺钱才联系你吗！”

听见奶奶嘴上抱怨实则关心的语气，乔听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她快速敲出一大段文字，好言好语安抚老人情绪，随后轻轻摸了摸自己无法发声的喉咙。

奶奶看着硬朗，早年干重活落下一身病根，经不起任何刺激。再忍耐一段时间，她一定能平安回到山里陪伴老人！

此刻视野右上角的任务进度显示：40102/100000000。

单看增长速度不算缓慢，但一想到一亿句的总目标，就明白任务体量有多庞大。想要尽快完成十万句的阶段目标，后续还有百万、千万句等着积累。

哪怕乔听本身内心活动丰富，无时无刻不在和自己对话，想要加快进度，还得主动寻找外界刺激、调动各类情绪。

她暗自定下行动方针：主动制造矛盾、挖掘各类剧情素材，遇到麻烦人和事都主动接纳，最大限度调动内心情绪。

别看于途平日里处处惹人反感，但只要待在他身边，自己心底的想法就会源源不断迸发，是刷任务进度的绝佳对象。

正琢磨后续计划，手机弹出新消息，刚好送来了推进剧情的契机。

乔听退出和奶奶的聊天框，点开新消息发送人——乔晶晶。

【姐姐，之前订婚仪式上的风波，没影响你和于大少的关系吧？就算于大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你也该为咱们时家多争取资源啊。】

【再过两天于大少就要主持于氏集团关键董事会，这种业内重要场合你肯定不清楚，这可是能让咱们时家抬得起头的好机会，姐姐千万别错过！】

另一边，乔晶晶正和一众闺蜜坐在下午茶门店，看着屏幕嘴角扬起算计的笑意。

上次她行事急躁，反倒惹得于途心生不满，但对方肯定已经察觉到异样。乔听总不能一辈子伪装安静，永远不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