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日,长安城又落了一场薄雪,到了傍晚却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晚霞,把宫墙上的积雪染成了浅橘色。
漪兰殿的暖阁里比往年更热闹——书案被挪到了墙边,正中间摆了一张大圆桌,上面满满当当放着菜肴和点心。今年除了蜜炙鹅脯和炙羊肉,还多了一碟长宁爱吃的糖蒸酥酪、一盘小长安惦记了整年的蜜饯果子拼盘,连无忧都得了恩典坐在廊下的小桌旁吃年夜饭。
“今年人又多了一个,”刘彻环顾了一圈暖阁,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明年还不知道有几个。”
卫汐月正给长宁系围兜:“陛下是嫌不够热闹?”
“朕嫌太快了。”他坐下来,握住她的手,“一转眼,长安都会写字了,长宁都会叫‘父皇’了。”
小长安已经坐在桌边,伸长胳膊够远处的蜜饯果子:“父皇!母后!快坐下吃饭!菜要凉了!”
一家人围坐桌边,暖炉烧得旺旺的,把窗外的雪夜隔成了画里的景。长宁坐在他娘和父皇中间的小高凳上,拿着一把小木勺认认真真地舀酥酪吃,舀得满嘴白花花的,小长安在旁边笑他:“长宁你变成白胡子老头了!”
“姐姐坏!”长宁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把小木勺往她那边伸了伸,“姐姐也吃!”
小长安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酥酪,腮帮子鼓鼓的:“唔……好甜!”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两个孩子吃饱了便坐不住了。小长安拉着长宁在暖阁里追着跑了几圈,又趴到窗台上看外面的雪,指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喊:“父皇!梅花开了!”
刘彻走过去看了看——树上真的缀了疏疏落落几朵红梅,在雪夜里格外显眼。他回身把两个孩子抱起来,让他们趴在窗台上看:“等明早雪停了,朕带你们去摘一枝插瓶。”
“要红的!”小长安指着最艳的那朵。
“要……要大的!”长宁补充道。
“好,都给你们摘。”
夜渐渐深了。无忧端了新煮的甜汤进来,小长安喝了大半碗便开始打哈欠,长宁早就困了,趴在他父皇肩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半块桂花糕还没啃完就滑落下来,被刘彻及时接住。他轻声对卫汐月说:“这两个要撑不住了。”
“不是说要守岁吗?”小长安揉着眼睛嘴硬。
“守岁可以睡一小会儿再起来,”卫汐月蹲下来哄她,“你闭上眼睛,等母后叫你的时候,新年就到了。”
小长安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行:“那母后一定要叫我。”
“一定。”1
这日常也太温馨了吧
两个孩子被嬷嬷抱去偏殿安顿了,暖阁里便只剩下两个人。卫汐月收拾了一下桌案上的碗碟,把剩下的糖蒸酥酪盖好留着明天给孩子们当早点。她做这些的时候刘彻就靠在窗边看院子里的梅花,炉火映在他侧脸上,把线条柔化成暖融融的弧度。
“陛下看什么呢?”
“看这棵梅花。”他指了指窗外,“它长在漪兰殿二十年了,朕小时候它就长在这儿。”他顿了顿,“可朕觉得,它最好看的就是今年。”
卫汐月走过去靠在他肩头,顺着他的目光看那几朵红梅在夜风中轻轻颤着。雪已经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满院的积雪照成一片银白。荷塘的冰面上覆了新雪,月光落在上头,像打翻了一地细碎的银粉。
“陛下以前除夕都是怎么过的?”
“以前……”他想了想,“以前除夕跟大臣们吃一顿宴席,然后一个人批折子到半夜。有时候平阳公主会进宫坐坐,可大多时候都是朕一个人。”
“那这几年呢?”
他低头看着她,月光和炉火的光同时落在她眼底:“这几年除夕,漪兰殿里都是热的。有人陪朕吃饭,有人陪朕守岁,还有两个小东西在隔壁打呼噜。”
她笑了:“那陛下以后除夕还想过一个人么?”
“不想了。”他把她拢进怀里,“以后每年除夕,朕都在这儿过。”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月色,炉火在背后噼啪轻响,把满屋子的暖意托得稳稳的。不知过了多久,偏殿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小长安裹着一件小斗篷,光着脚丫子踢踢踏踏地跑了过来,一头扎进两个人中间:“父皇母后!我睡醒了!新年到了吗?”
刘彻弯腰把她抱起来:“还没到,还有一小会儿。长宁呢?”
“弟弟还在睡,”小长安搂着她父皇的脖子,“我叫不醒他。”
“让他睡吧,他还小。”卫汐月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脚丫,“光着脚跑出来,也不怕凉。”
“无忧姑姑给我穿了袜子!我又脱掉了!”小长安理直气壮。
刘彻无奈地笑,抱着她重新坐回窗边:“那朕陪你等。再过一刻钟,新年就到了。”
小长安缩在她父皇怀里,又伸手牵着她母后的衣角,三个人挤在窗边看月色下的梅花。远处的长安城传来零零星星的爆竹声,一声接一声地近了,像有人在替这一年的最后一刻打着拍子。更鼓声从宫墙那边传来,咚、咚、咚——一声比一声近。
最后一响落下时,小长安在她父皇怀里喊了一声:“新年好!”声音脆生生的,穿透了满院的月光和积雪。隔壁偏殿传来长宁被吵醒后含糊的哼唧声,无忧在廊下笑着应和了一句:“新年好——!”暖阁里的炉火跳了一下,像是在替所有人说——新年了。
长安城满城的爆竹声在这一刻同时炸开。刘彻抱着女儿,揽着卫汐月,窗外的梅花在雪夜里颤了颤,又稳稳地立住了。新的一年来了。而漪兰殿里安安静静的灯火和笑声,在这满城的喧闹里,安安稳稳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