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漪兰殿便没有安静过。
小长安三岁了,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光着脚丫跑到偏殿去看弟弟——踮着脚尖趴在摇篮边沿上,认真地盯着长宁看上好一会儿,直到长宁睁开眼咿咿呀呀地冲她笑,她才满意地跑去吃早膳。
“长安每天都要查岗,”卫汐月端着粥碗对刘彻说,“跟个小监军似的。”
刘彻正给小长安系衣带:“她盯她弟弟比朕盯朝臣还仔细。昨晚长宁哼了一声,她比无忧醒得还快,嘴里喊着‘弟弟饿了弟弟饿了’,跑去看了一圈才回来睡。”
“遗传陛下的操心命。”
“朕操心的是天下,她操心的是她弟弟——反正都是操心。”
长宁三个月大了,褪了新生儿的那层红皱,皮肤白白嫩嫩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跟着人转。他性子比姐姐安静许多,不常哭,喜欢躺在摇篮里看头顶的彩绘藻井,一看能看好一会儿,偶尔笑一下,露出还没长牙的粉红牙床。
卫汐月这日难得得了空闲,把书房收拾了出来。一张大书案上铺了半桌子新裁的帛书,她坐在案前研了墨,正打算把《长相思》之后的新故事开个头,才写了两行字,门口便探进来一颗扎着双髻的小脑袋。
“母后,你在做什么呀?”
“写书。”卫汐月头也不抬,“长安去陪弟弟玩好不好?”
“弟弟在睡觉。”小长安抱着门框晃了晃,“母后,长安也想写书。”
卫汐月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写什么?”
小长安想了想:“写弟弟。”
“……怎么写?”
“他今天笑了三回。”小长安一本正经地扳着手指,“早上一回,中午一回,刚才一回。我要写下来,省得忘了。”
卫汐月被她逗得笔都拿不稳了:“那好,你过来,母后给你裁一小块帛书。”她真的裁了一块巴掌大的帛书,又给女儿拿了一支最短的毛笔,“写吧。写完了拿给你父皇看。”
小长安接过笔,趴在书案另一端,认认真真地在帛书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又画了两个点,然后举起来给她看:“母后你看!”
“这画的是什么?”
“弟弟的脸!圆圈是脸,两个点是眼睛!”
“那弟弟的嘴巴呢?”
小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想了想,又添了一道弯弯的线:“这是嘴巴——弟弟在笑呢。”
卫汐月看着那块帛书上歪歪扭扭的“脸”,心里软成了一摊春水。她把小长安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让她坐在自己怀里握着笔:“那母后教你写‘弟弟’两个字好不好?”
“好!”
她握着女儿的小手,在帛书上一笔一划写了两个字——“弟弟”。小长安看着那两个字,惊喜地回头:“母后!这就是‘弟弟’?”
“嗯。以后你想写弟弟的时候,就照着这两个字写。”
“那长安要学好多好多字!”她振奋地挥了挥毛笔,墨点子甩了卫汐月一袖子。
“刘长安!”
“长安错了——”她立刻缩起脖子道歉,“长安帮母后擦!”
“算了算了,你给弟弟换尿布去,就当赔罪了。”
“好!”小长安从她腿上跳下来,兴冲冲地跑向偏殿,跑了两步又回头,“母后,弟弟的尿布在哪里?”
“无忧姑姑知道。”
小长安又一溜烟跑了。卫汐月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几滴墨,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拿了一张新的帛书铺开,准备继续写她的新故事。还没写几个字,偏殿那边传来小长安的声音:“弟弟!你看!这是‘弟弟’两个字!姐姐会写了!”
然后是长宁咿咿呀呀的回应声,像在小声附和她。
卫汐月停了笔,侧耳听了片刻,然后继续低头写。新故事的开头是她在心里攒了很久的——关于一个姑娘学医行医的。她想到什么便写什么,笔尖在帛书上沙沙地走着,窗外的蝉鸣和偏殿里女儿的笑声混在一起,成了她最熟悉的背景音。
午后刘彻下朝回来,换了家常袍子先在偏殿看了看儿子。长宁刚醒了,正在摇篮里蹬着小腿,看见他父皇的脸便咧嘴笑了,两只小手朝他伸着要抱。刘彻把他抱起来举了举,又晃了晃:“又重了。跟你姐姐一个样,都能吃。”
“父皇!”小长安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举着那块画了“弟弟”的帛书给他看,“你看!长安会写‘弟弟’了!”
刘彻单手抱着儿子,低头看女儿献宝似的举着的那块帛书,第一眼先看见了那两个虽然歪歪扭扭但确实能认出轮廓的字,第二眼又看见了旁边的“圆圈脸”和“弯弯嘴”。他蹲下来,认真地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写得真好。朕的长安会写字了。”
小长安得了夸奖,高兴得在原地跳了两下:“母后教的!母后说以后长安可以写很多很多字!”
“那你打算写什么?”
“写弟弟!”她毫不犹豫,“写他每天笑几次。”
刘彻笑着站起来,抱着儿子牵着女儿走进了书房。卫汐月还坐在书案前写着,听见脚步声抬头,正看见他一手抱一个地走进来——长宁趴在他左肩上咿咿呀呀,小长安牵着他的右手晃来晃去。
“陛下,”她笑着放下笔,“你是来添乱的还是来帮忙的?”
“朕来验收今日的成果。”他走过去看了看她案上写了半页的帛书,“新故事?”
“嗯。写一个学医的姑娘的故事。”
“那给朕留一卷成品。”他把长宁放进她怀里,又转身把小长安抱起来放在书案边的软垫上,“朕等你的新书。”
长宁一到她怀里便安静了下来,小脑袋往她胸口拱了拱,咂了咂嘴。卫汐月低头看着儿子,又看了看坐在软垫上挥舞着毛笔乱画的小长安,再抬头看了看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她们三个笑的刘彻——她忽然觉得书也不必急着写完了。故事可以慢慢来,日子也可以慢慢过。
窗外荷塘上的荷叶铺了满满一池,碧绿浓翠得几乎要滴下油来。几只蜻蜓在水面上一点一点地飞,蝉鸣断断续续地穿过庭院,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了一地碎金。无忧端着冰镇酸梅汤从廊下走过,轻手轻脚地放了一壶在书房门口的矮几上,又退回了茶房。
书房里,小长安趴在软垫上认真地画她的第二幅“弟弟”——这回多画了两条短胳膊,虽然比例惨不忍睹,可她自己满意极了。长宁在卫汐月怀里又笑了一声,小手攥着她衣襟不放。刘彻不知什么时候也坐了下来,靠在书案边翻那半页新稿,偶尔抬头看一眼娘儿仨,嘴角带着一路没落下去的弧度。
这一个夏日的午后,静得像一滴水落在荷叶上,圆润润地待着,什么也不急着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