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卫氏书坊迎来了最热闹的一桩事——《医女行世》第一卷卖断了货。
这本书是卫汐月夏日里在书房写的那本“学医姑娘的故事”,讲一个民间女子从采药女一步步成为天下名医的历程。她写得顺手,第一卷只用了两个月便完稿,印了五百卷送到书坊上架,半月之内便售罄,加印了两次仍供不应求。卫子夫在信里说:“书坊门槛被踏低了半寸,全长安的姑娘都在问第二卷什么时候出。”
书坊庆功宴便定在了九月初九。卫子夫和卫少儿在书坊后头摆了茶席,请了熟客和相熟的文人来品茶赏秋,也趁热闹把第二卷的预售定了下来。卫汐月难得得了刘彻的准允,带着两个孩子出了宫,坐上马车往书坊去。
小长安五岁了,一上车便趴在车窗边往外看,指着街边的糖葫芦摊子喊“那个那个!”,无忧在旁应着“回宫的时候买”。长宁三岁,安安静静地靠在他娘怀里,捧着一小块桂花糕慢慢地啃,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街景,小声说一句“马”,又低头继续啃糕。
到了书坊门口,卫汐月抱着长宁下了车,还没站稳,便听见卫子夫的声音从门里传来:“月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长宁,大姨抱!”
长宁被他大姨接过去搂了搂,也不认生,两只小胳膊搂着卫子夫的脖子叫了一声“大姨”,把卫子夫叫得眉开眼笑。小长安已经熟门熟路地跑进了书坊里,一路跟熟识的伙计打招呼:“刘叔好!王叔好!我来看新书!”
卫少儿从后头端了一盘新蒸的桂花糕出来,看见小长安便招手:“长安快来,你娘小时候就爱吃这个味儿的。”
“我娘小时候?”小长安凑过去,好奇地歪着头,“我娘小时候什么样呀?”
卫少儿把桂花糕递给她,笑着看了一眼正走过来的卫汐月:“你娘小时候啊,跟你一样,跑来跑去的,谁都抓不住。有一回追蜻蜓追到了书坊后院,把晒书的架子撞倒了,书撒了一地,她自己摔了个屁股墩还没哭,先爬起来去捡书。”
小长安听得津津有味:“母后也会摔跤?”
“会呀。”卫汐月走过来,从卫少儿手里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母后小时候还不如你稳当呢。”
书坊后院的茶席已经坐了好些人,都是常来买书的老客和长安城里有名的文士。卫汐月抱着长宁在角落坐下,听了一会儿众人聊书的闲话。有人问起第二卷的进度,有人问会不会写那位女医的徒弟,还有人问第三卷什么时候出。卫子夫在旁边一一答了,又把预售的册子拿给大家看。
小长安在院子里追了一会儿落叶,又蹲在角落看蚂蚁搬家,长宁坐在他娘腿上安静地吃第二块桂花糕。无忧在旁边守着,给两个孩子递水擦嘴,忙得团团转。
日头偏西时庆功宴散了,卫汐月带着孩子们慢慢往回走。马车停在护城河边的柳树下,她没有急着上车,牵着小长安的手沿着河堤走了几步,又让无忧把长宁抱下来在草地上站了站。三岁的孩子站得还不太稳,被她牵着走了几步便不肯走了,张开胳膊回头望着她:“娘抱……”
“懒虫。”卫汐月笑着把他抱起来,又牵起小长安的手,“今日高兴不高兴?”
“高兴!”小长安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片刚捡的红叶子,“母后,叶子为什么秋天会变红?”
“因为秋天太阳少了,树叶里的绿色慢慢退了,红色的就显出来了。”
“那为什么绿色会退呀?”
“嗯……因为树要准备过冬了,把养分存回根里去。”
“那树根在土里不冷吗?”
“树根不怕冷,它穿着大地做的厚厚的衣裳。”
小长安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认真地踩了踩:“那我把鞋脱了,踩踩大地。”
“别——!你脱了鞋踩泥巴回去你父皇该说我了!”
母女俩的对话被河堤上的风吹得零零碎碎的,长宁趴在她娘肩头已经有点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无忧跟在后面,一手提着一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书坊送的几卷新书和几包桂花糕。
回到漪兰殿时天已经擦黑了。两个孩子轮流洗了澡,小长安在灯下翻她那片红叶子看了一会儿便困了,被嬷嬷带去偏殿睡了。长宁更早便进了梦乡,窝在小摇篮里打着轻轻的小呼噜。
卫汐月坐在窗边喝了口热茶,刘彻从宣室殿回来,换下朝服走到她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肩膀:“今日累不累?”
“累是累了些。”她靠进他怀里,“可是高兴。书坊热闹得很,长安和长宁都乖。”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那便好。”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朕今日批折子时,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动了一下,像水波一样。然后朕眼前出现了好多……书。不是帛书,是另一种样子,里面有好多字和图。”
卫汐月猛地坐直了身子,转头看他:“什么书?”
“水利的、养生的、医理的、还有……”他微微蹙眉,“还有一些画面上的人在动,像隔着一层薄纱看戏,说什么‘电视剧’‘动漫’……”他低头看着她,“月儿,那是什么?”
卫汐月整个人愣住了。灵泉空间?她记得空间里确实存着海量的现代资源——电视剧、小说、动漫、水利工程书、历史书、养生书、医书,应有尽有。可她从来没有主动给刘彻看过,那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他脑海里?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眼前忽然浮起一片莹白的光——灵泉空间久违地主动现身了。一团柔和的光球飘到她面前,里面传出一个清脆又带点稚气的声音,像个小孩子在说话:“宿主宿主!空间升级啦!我自动绑定你夫君了!以后空间里的东西你们两个都能看!里面的书我都换成这个时代的文字了!”
卫汐月呆呆地看着那团光:“……你说什么?”
“绑定啦绑定啦!”光球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我能感应到这位陛下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尖上的那种人,绑定他不会有任何风险!你放心!而且那些水利书、医书、养生书他看了也能利国利民嘛!”
她转头看向刘彻。他正瞪大眼睛看着那团光球,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既震惊又好奇的复杂表情。他伸出手,那团光球居然乖乖落在他掌心里,像个毛绒绒的发光的小毛球。
“这就是……你的灵泉空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陛下能看见它?”卫汐月更震惊了,“以前明明只有我……”
“升级了嘛!”光球在他掌心滚了滚,“你们俩现在共享了!他能看到所有东西!而且我还能说话!开不开心!”
刘彻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发光的小团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卫汐月,那眼神里带着一层新的、更深的珍重和了然:“月儿,你那个世界里,还有多少好东西?”
卫汐月看着他,又看了看在他掌心里滚来滚去的光球,忽然笑了:“很多很多。足够我们看一辈子的了。”
光球从他掌心飘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那你们慢慢看!我先回去整理了!什么时候想看就叫我!”然后噗的一声,像肥皂泡一样散了,只剩下满室细碎的暖光慢慢落回灯烛里。
刘彻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然后又抬头看着卫汐月。卫汐月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陛下,明天开始,我带你看看那些书里的东西。水利的,教你修渠治水;医理的,教你养生延年;历史的,教你辨古知今——”她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下颌,“够你学很久很久的。”
刘彻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意:“好。那朕学一辈子。”
窗外的秋月又圆又亮,照在漪兰殿的庭院里。荷塘上的枯叶和残荷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新的一季在等着,新的东西也在等着。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把那些跨越了时空的书卷和故事,一页一页地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