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滔滔,逝者不息。
那场震彻赣江峡谷的长空殉战落幕之后,硝烟被江风日日吹散,可留在南昌航空站的伤痕,却再也无法抹平。
跑道被新的战机轮胎反复碾轧,崭新的霍克双翼在晴空下舒展,银亮机身熠熠生辉,恍若新生。机库满仓,炮火齐备,援军抵达,防线重固。所有人都在奔赴新生的战事,唯有苏晚的时光,永远停在了那个烈火焚机的正午。
情报室的窗始终敞开着。
桌上的空域图纸叠了厚厚一摞,笔尖日日描摹日军航线、轰炸轨迹、战术破绽,字迹工整沉稳,一如从前沈砚还在时的模样。只是桌角多了一样旧物——一只被烈火燎黑边角、缝线开裂的飞行包。
那是搜救队顺着江水漂流寻回的唯一遗物。
没有尸骨,没有铭牌,没有半句遗言。
只剩这只曾被她塞满干粮与绷带、被他带往漫天炮火里的旧包,静静躺着,成了这人世间,沈砚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僚机的年轻飞行员养伤归来,每每路过情报室,总会脚步放缓。他数次想开口致歉,想说那日若不是他战机损毁、被迫跳伞,队长便不会孤身对敌,不会落得尸骨无存。可每一次抬头,看见苏晚安静伫立窗前、遥遥望向江峡方向的背影,所有愧疚的话都尽数堵在喉间。
沙场生死,从无对错。沈砚的选择,从来都是以身换万民安稳。
暮色落满航空站时,常有新飞行员驾机升空训练。
引擎轰鸣响彻天际,熟悉的声响撞进耳膜,苏晚总会下意识抬手,想去接通无线电,想去等候那道清冽沉稳的男声,例行报一句“空域正常,一切安好”。
可指尖触到冰冷的电台按键,才骤然回神。
再也不会有了。
那个会在出征前温柔拍她肩头、会在缠斗万里长空时依旧沉稳冷静、会以一己血肉抵住千机炮火的少年分队长,永远沉在了滚滚赣江深处。
晚风穿窗而入,翻动桌角那本手写的《日军战机弱点手册》。纸页边角被她反复摩挲,微微发皱。字字句句,都是当初她熬夜为他整理的心血,是他在绝境里赖以破局的依仗。
如今书还在,人已无踪。
夜里赣江潮声浩荡,像是无尽呜咽。
航空站的灯火彻夜通明,战事未歇,国土未复,百姓西迁的船队还在日复一日穿行江峡。苏晚接过了所有情报统筹重担,比从前更沉静,更利落,杀伐决断不输任何前线飞行员。
从前她守着电台,守的是一人归期。
如今她守着长空,守的是万家灯火,是他用命护住的山河人间。
有人劝她放宽心绪,逝者已矣,烽火前路总要向前。
苏晚只是望着漆黑的长空,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执念,轻声回应:“他用长空一烬,换此地岁岁平安。我便守此地岁岁年年,替他看尽山河光复。”
秋风吹过跑道,卷起细碎尘沙。
新的战鹰刺破云层,奔赴疆场。苍穹辽阔,万里长风过境,似有英魂低回。
世间烟火生生不息,山河残土步步重兴。
只是从此以后,赣江长空岁岁风起,再无少年驾鹤归。
余烬埋山河,相思寄长空。
而未尽的烽火,仍在华夏大地,烈烈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