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烬 第十二章 寒锋覆赣江

入秋的赣江连日阴沉，长空积云低压，像一块浸满寒水的灰布，死死扣在南昌城上空。

航空站所有人都清楚，平静是暂时的。

那日江峡一战，沈砚单机撞毁日军主力轰炸机编队，打乱了敌军西进轰炸防线、阻断了他们摧毁百姓西迁船队的计划。于我方是山河幸事，于日军，却是奇耻大辱。

报复，迟早会来。

连日来苏晚昼夜不眠，守在情报室梳理所有截获电波。往日杂乱无章的日军密报，近日骤然变得规整沉默，这种诡异的死寂，是大战将至最凶险的预兆。

伤愈归队的僚机飞行员林屿，每日准时驻守跑道，反复检查战机零件。少年眼底早已褪去往日的轻快，只剩沉甸甸的肃穆。他每次训练结束，都会走到情报室窗外驻足片刻，看着伏案疾书的苏晚，终究只是沉默敬礼。

他欠队长一条命，余生便替队长，守好这片长空。

次日凌晨，天未破晓。

刺耳的防空警报骤然撕裂晨雾，尖锐的声响穿透整个航空站，惊碎了连日来短暂的安稳。

“紧急空情！大批日机从东南空域逼近，数量三十六架！含重型轰炸机十八架，全队直奔南昌航空站与赣江渡口！”

通讯员嘶吼着报出数据，手心布满冷汗。

这是开战以来，日军投入赣江战场最庞大的机群，摆明了是倾巢报复，要一举踏平南昌防线，彻底摧毁我方空中力量。

全站瞬间进入一级战备。

剩余四架可战战机即刻升空，地面高射炮阵地全员就位，炮口高高抬起，对准阴沉苍穹。跑道之上，战机引擎轰鸣震天，却再也没有那个率先升空、沉稳指挥的身影。

苏晚端坐电台前，指尖翻飞如飞，快速破译日军加密通讯，清冷的声音穿透混乱的指挥室，字字清晰有力：“敌方分三梯队进攻！第一梯队战斗机牵制我方战机，第二梯队轰炸机轰炸跑道机库，第三梯队待命，专攻江面迁移船队！”

她早已将沈砚生前研究的峡谷空域、风向气流、日军战术破绽烂熟于心。曾经是她辅助他空战，如今，她仅凭一纸情报，撑起整条防线的预判。

长空之上，战火再起。

日军战机来势汹汹，子弹如密集雨幕倾泻，俯冲的战机带着凌厉风声，撕裂层层云层。我方四架战机以寡敌众，硬生生顶住数倍敌人的围攻，炮火交织，黑烟滚滚，再次染红赣江天际。

林屿驾机直冲敌阵，抱着必死之心缠斗，弥补当日的遗憾。他避开敌机正面炮火，循着沈砚曾经的战术，利用低空江雾迂回突袭，接连击落两架护航战机，可敌军数量太过悬殊，根本难以阻挡攻势。

很快，长空战局溃败初显。

我方战机相继中弹，一架战机机翼受损被迫返航，一架燃油告急，只能退守空域边缘。天空的主动权，彻底落入日军手中。

重型轰炸机突破空中防线，朝着南昌航空站跑道俯冲而下，重磅炸弹裹挟着死亡气息坠落。

“轰隆——！”

剧烈的爆炸震得大地震颤，崭新的跑道被炸出巨大深坑，旁边备用机库轰然坍塌，漫天碎石尘土腾空而起，遮蔽了半边天色。

地面守军伤亡惨重，高射炮持续轰鸣，却挡不住敌机轮番轰炸。

所有人都陷入焦灼绝境，长空失守、阵地被毁，下一步便是江面数万百姓葬身炮火。

指挥室内人心惶惶，有人声音颤抖：“苏参谋！守不住了！要不要下令船队紧急靠岸撤离？”

一旦船队靠岸，目标彻底暴露，只会成为轰炸机的活靶子，全军覆没。

绝境之际，苏晚骤然抬头，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剩淬过寒霜的冷静。

她盯着飞速跳动的电波代码，快速推演轨迹，脱口而出一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指令：“传令！所有升空战机放弃缠斗，全部撤回江峡隘口！地面高射炮转移江岸高地，集中火力封锁峡谷上空！”

众人愕然：“苏参谋！放弃阵地？那航空站就彻底毁了！”

“阵地可重建，百姓不可枉死。”苏晚声音平静却决绝，“日军所有轰炸参数，都是按照开阔平原空域测算，唯独江峡地形狭窄、气流紊乱，重型轰炸机无法低空俯冲投弹，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死局反破点！”

这是沈砚无数次空战总结出的、日军永远无法适配的地形死穴。

他生前护下江峡船队，今日，她便用他的战术，再守一次万里苍生。

指令火速传出。

长空之上，剩余战机拼死突围，朝着江峡方向急速撤退。

日军飞行员见状，以为我方全线溃败，得意不已，全队战机放弃对航空站的清扫，尽数追击而来，想要一举歼灭我方最后空中力量，彻底终结赣江防线。

三十六架日机浩浩荡荡冲入狭长江峡。

可刚进入隘口空域，局势瞬间逆转。

峡谷两侧山势陡峭，乱流横生，笨重的日军轰炸机瞬间失去平稳，机身剧烈颠簸，根本无法保持编队阵型，精准投弹更是无从谈起。

不等敌军调整姿态，江岸高地的高射炮骤然齐发！

密集炮火从两侧山林倾泻而出，形成合围火网，死死锁死峡谷空域。

撤退的我方战机顺势折返，借着地形掩护贴身突袭，专打敌军战机尾舵与油箱弱点。

狭窄峡谷无法开展大规模包抄，日军数量优势彻底作废，庞大的机群被死死困在峡谷之间，进退两难，炮火自乱阵脚。

浓烟再次漫过江峡长空，只是这一次，攻守逆转。

苏晚立在情报室窗前，望着远处天际翻滚的硝烟，指尖轻轻攥紧。

风穿过破碎的窗棂，拂动她额前碎发。

无人知晓，她看着漫天战火的眼眸里，藏着最深的念想。

沈砚，你看。

你守住的山河，我替你守住了。

你未打完的仗，我替你接着打。

烬火不灭，风骨永存。

华夏长空，终有人代代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