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烬》第六章 雨夜截杀
午夜的暴雨没有半分停歇,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天地间只剩哗哗雨幕,将南昌航空站裹进一片混沌湿冷里。
地面沙袋掩体堆起半人高,探照灯阵地分散设在跑道四角,粗大灯罩裹着防水油布,几名士兵死死扶着灯架,雨水顺着帽檐淌进衣领。苏晚守在情报电台旁,指尖一刻不离耳机,电波杂乱的杂音里,死死捕捉日军编队的方位讯号。
沈砚坐进霍克-3座舱,反复擦拭机枪瞄准镜,镜面蒙着一层薄雾,擦干净转瞬又被雨水打湿。三架待命战机依次滑上跑道,螺旋桨搅动雨水,溅起数米高泥浪,引擎轰鸣穿透雨帘,沉闷得像敲在人心上。
无线电里传来苏晚清瘦却镇定的声音:“沈队,日军机群距南昌空域还有八分钟,航向正对航空站,二十架九六舰攻在前,十架九五舰战两翼护航,高度一千二百米。”
“收到,各机保持五百米间距,升空后沿探照灯光带巡弋,见光即俯冲,专攻轰炸机。”沈砚扣紧飞行头盔,推开节流阀,战机借着湿滑跑道腾空,机身剧烈颠簸,雨水狠狠砸在座舱玻璃,视野只剩下模糊一片灰白。
三架霍克隐入雨云,低空盘旋等候。地面所有人屏息凝神,苏晚攥紧空域图纸,目光死死钉向漆黑天际。
三分钟后,远方天际传来连绵不绝的引擎轰鸣,厚重雨雾里,数十道微弱机影缓缓浮现。
“开灯!”苏晚高声下令。
四道刺目白光骤然刺破雨夜,探照光柱穿透层层雨幕,精准锁住日军轰炸机编队。银灰色机身在强光下无所遁形,日军飞行员猝不及防,编队瞬间乱了阵脚。
“发现目标,进攻!”
沈砚猛推杆俯冲,机身破开雨帘,机载机枪喷出两道猩红火舌。雨水冲淡弹道,子弹打在轰炸机蒙皮上溅起细碎火星,他紧盯最前排轰炸机油箱,不断修正角度。
两架护航九五舰战立刻脱离编队,冒着探照强光朝沈砚扑来。子弹擦着机翼飞过,左侧蒙布被撕开一道长口,雨水顺着破洞灌进座舱,打湿他的飞行服。
“二号机牵制护航机,我来切割轰炸机群!”沈砚高声传令。
僚机应声调转机头,迎着两架日机缠斗,雨夜里两架战机来回穿梭,机枪火光在雨雾中明明灭灭。日军轰炸机慌忙投弹,数十枚炸弹挣脱弹仓,拖着黑影朝着停机坪、掩体坠落。
地面守军立刻开火,高射炮在雨里炸开一团团黑烟,部分炸弹在空中被击偏,落在跑道外侧空地,泥土混杂雨水冲天而起。仍有两枚炸弹砸中一处临时机库,木质棚架轰然坍塌,火光混着暴雨转瞬熄灭。
沈砚瞅准空档,贴紧一架九六舰攻后方,近距离扫射油箱。刺鼻的燃油味混杂雨水扑面而来,轰炸机右翼燃起大火,摇摇晃晃向下坠落,重重砸进城外水田,炸开一片浑浊水花。
余下轰炸机慌不择路,分散逃窜,护航日机分出四架围剿沈砚。三面子弹交织成网,他的战机尾舵中弹,操控变得滞涩,机身不受控地向左偏移。
“沈队右后方有敌机!”苏晚盯着地面观测哨传来的消息,对着电台急声呼喊。
话音未落,三号机从斜侧猛冲过来,替沈砚挡下一轮扫射,机身侧面布满弹孔,引擎冒出黑烟。年轻飞行员嘶吼着撞击其中一架九五舰战,两机纠缠着扎进厚重雨云,再无半点声响。
又是一条鲜活性命。
沈砚眼底血色翻涌,胸腔里的悲恸化作滔天戾气,单机冲入溃散的轰炸机群,不顾两侧袭来的炮火,专挑挂载炸弹的机型猛攻。短短片刻,三架日军轰炸机接连受损,两架彻底失去动力迫降郊野。
日军指挥官见偷袭计划败露,己方损耗惨重,不愿再多纠缠,下令剩余机群集体掉头,借着厚重雨幕仓皇撤离。
探照灯缓缓收回光束,雨幕重新吞没天际,只剩遍地弹壳、损毁的掩体与静默伫立的残机。
沈砚操控伤痕累累的霍克艰难返航,落地时右侧起落架彻底失效,机身侧滑着撞在沙袋堆上,巨大冲击力让他额头狠狠磕在座舱前壁,鲜血混着雨水顺着下颌滴落。
他撑着机身爬下飞机,双腿发软,刚站稳就看见苏晚踩着泥泞狂奔过来,手里急救包还在滴水。少女不顾地上泥水,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看见额角伤口,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三号机……找不到了对不对?”沈砚声音沙哑,雨水混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苏晚低头,眼泪砸在泥泞里,轻轻点头:“观测哨追踪到两机坠向西山山谷,雨太大,暂时无法派人搜救,生还概率微乎其微。”
军械官蹚着泥水赶来汇报战况:击毁日军轰炸机四架、战斗机两架,重创敌机六架;我方损毁战机两架,牺牲一名飞行员,机库、跑道多处受损,剩余能升空作战的战机只剩四架,弹药仅剩不足三成。
沈砚望着漆黑西山的方向,指尖攥得发白。短短三日,身边弟兄接连陨落,老旧霍克一架架化为长空灰烬,可日军的攻势只会一次比一次凶狠。
“连夜清理战场,修补跑道掩体,将剩余四架战机分两组轮值警戒。”他擦去脸上血水,语气没有半分颓丧,“苏晚,整理今夜空战全部情报,分析日军夜间偷袭战术,预判下一轮进攻方向。”
天边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暴雨渐渐变小,淅淅沥沥落着冷雨。苏晚扶着沈砚走到停机坪边缘,看着满目弹痕的战机,轻声开口:“补给还要两日才能到,我们只剩四架飞机,怎么守?”
沈砚抬眼望向连绵长空,云雾深处藏着未散硝烟,他抬手抚过机翼上新鲜的弹孔,一字一句道:“战机再少,长空不能让。只要我们还有一人一机能升空,日军就别想踏碎后方千万百姓的生路。”
山谷方向遥遥传来几声鸟鸣,淹没在残余雨声里。昨夜陨落的飞行员长眠山野,铁翼焚雨,忠魂寄长空,而他们的抗争,依旧在漫天烽火里苦苦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