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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山谷忠骨

长空烬

雨停已是晌午,云层散开些许,微弱日光透过云隙落在湿漉漉的机场。

沈砚简单包扎好额角伤口,带着两名地勤、苏晚一同驱车前往西山山谷,搜寻昨夜坠毁的三号机飞行员。乡间土路泥泞难行,车轮频繁陷进泥坑,一路颠簸半个时辰,才抵达坠机地点。

山谷底部遍布断裂的战机残骸,霍克的机翼、日军九五舰战的机身碎片混杂散落,泥土浸透黑红色机油,草丛里还残留未熄的焦糊气息。

几人分开搜寻,苏晚蹲在一截断裂的机身旁,捡起一枚磨损的银质平安扣,是昨夜牺牲飞行员贴身佩戴的物件。她指尖摩挲冰凉银饰,眼眶再度泛红。

“他说这是他母亲给他求的,盼着他平安回家。”苏晚声音轻轻发颤,“如今人埋骨山谷,平安扣却落在这里。”

沈砚走过来接过平安扣,攥在掌心,低头看向满地残骸。没有完整遗体,只有零碎衣物与破碎飞行装备,连好好收敛尸骨都做不到。他沉默片刻,取下肩头军帽,微微低头默哀。

“就地堆砌石冢,立一块木牌,记下他的姓名。”沈砚声音低沉,“等战事平息,再回来将他的尸骨迁回故土。”

众人搬来石块,在山谷向阳处垒起一座简易坟茔,削好木牌刻上飞行员名字,插在石冢前。山间风掠过林木,沙沙作响,像是少年飞行员最后的低语。

返程途中,苏晚坐在副驾,翻看昨夜破译的后续日军密电,神色愈发凝重:“日军受挫之后,已向华中航空队请求增援,三日内会新增十二架轰炸机、八架护航战机,目标不再局限航空站与转运码头,沿江所有西迁物资船队都会遭到无差别轰炸。”

沈砚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沿江船队承载工厂器械、百姓口粮、机关文书,是后方存续的根本,一旦被尽数炸毁,内陆防线物资补给直接断裂。

“我们仅有四架战机,分兵难以兼顾码头与江面船队。”沈砚凝神思索,很快定下对策,“两架战机常驻码头空域警戒,我带另外两架沿长江上游巡航,掩护船队行进。”

回到航空站,指挥部加急电报恰好送达,内容与苏晚破译情报吻合,同时附带一则坏消息:原定三日抵达的弹药配件补给,途中遭遇日军空袭,运输车队损毁大半,新补给至少还要四日才能抵达。

军械官清点库存,机枪子弹勉强够两场小规模空战,航空炸弹仅剩七枚,战机备用零件几乎耗尽,受损战机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升空。

整个航空站气氛压抑到极致,不少年轻地勤、飞行员私下流露绝望,装备悬殊、牺牲不断,看不见胜利的尽头,人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巨石。

傍晚时分,沈砚召集所有飞行员开会。低矮营房里油灯昏暗,四名飞行员围坐一桌,人人眼底带着疲惫与伤痛。

“我知道大家心里不好受,弟兄接连牺牲,装备补给跟不上,日军战机数量数倍于我们。”沈砚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有力,“但江面上数万逃难百姓、工厂设备,都等着我们护住。我们驾驶战机升空,不是为求一线生机,是为给身后山河争一线喘息之机。”

他摊开手绘长江空域图,标注出船队必经的三处峡谷隘口:“峡谷两侧山峦高耸,能遮挡日军俯冲航线,我们利用地形埋伏,优先打击轰炸机,避免正面硬拼护航机。每一次升空,都要拼尽全力保全船队,若战机受损,优先跳伞,不必白白送命。”

散会后,其余飞行员各自检修战机,苏晚留在营房,整理沿江船队的航行时间表,将每一支船队途经隘口的时间一一标注,方便沈砚规划巡航时段。

“明日拂晓第一支船队出发,你要一早升空。”苏晚递过整理好的情报册,又塞给他两块硬面饼,“江面风大,多存些干粮,空中缠斗无暇进食。”

沈砚收下面饼与册子,望向窗外暮色里残破的铁翼,轻声道:“若此战我没能回来,替我把所有阵亡弟兄的家书统一收好,等战事结束,一一送到他们家中。”

苏晚猛地抬头,眼底泛起水光,咬着唇摇头:“你一定会回来,所有人都等着你带队守住江面。”

晚风掠过跑道,带着未散硝烟,远处长江江水滔滔奔涌,承载着乱世里无数人的生路。残翼铁翼即将奔赴江面防线,以微薄之力,拦漫天炮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