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青苔味混着腐朽的棺木气猛地钻进鼻腔时,小燕子呛得打了个寒颤,迷香的后劲还缠在太阳穴上突突跳,她费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入眼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几盏挂在石壁上的绿皮长明灯,泛着像鬼火似的幽幽蓝光。
她被绑在一根露着石茬的汉白玉廊柱上,麻绳勒得手腕生疼,怀里揣着的那块刻着“瑶”字的令牌还在,硌得肋骨发木。小燕子动了动脚,踢到脚边半块烂得只剩木屑的棺板,耳边传来“嗒、嗒”的水滴声,在空荡的地下空间里绕来绕去,听得人后颈汗毛直竖。
“醒了?还珠格格倒是挺能扛迷香。”
一道娇柔的女声从黑暗的台阶口传出来,跟着有人提着一盏羊角灯走下来,鹅黄色的灯光照亮来人的脸,小燕子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站在她面前的居然是紫薇!
她穿了一身不是宫里规制的素白罗裙,往日里总是柔柔弱弱带着笑的脸此刻冷得像结了层冰,鬓边别着一朵她从来没见过的赤金紫薇花簪,指尖捏着一把锋利的短刀,刀尖上还沾着一点新鲜的血珠。跟在她身后的两个蒙面黑衣人垂手躬身,对着紫薇的神态毕恭毕敬,完全不是对一个民间女子的姿态。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小燕子脑子懵得厉害,她明明记得紫薇前几天在漱芳斋崴了脚,走路都要金锁扶着,怎么会出现在几十里外的西山废陵里?她扫过紫薇袖口绣着的那朵小小的紫薇纹花,瞬间和昏迷前瞥见的黑衣人袖口对上了,“是你派人把我绑到这来的?!”
紫薇嗤笑一声,提着灯走近了两步,灯光落在她眼底,翻涌着小燕子从来没见过的怨毒:“我不来这里,怎么能亲眼看着你这个占了我身份的冒牌货,死得悄无声息?”她抬手用刀尖挑着小燕子的下巴,力气大得要把她的皮肉戳破,“你以为你那个还珠格格的位置,真的是你闯围场、闯皇宫挣来的?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是我夏雨荷的女儿的东西!你抢了我的格格身份,抢了皇阿玛的宠爱,连尔康的心思都要抢,你怎么不去死?”
一连串的话砸下来,小燕子整个人都傻了,她印象里紫薇一直是温温柔柔,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愧疚半天的人,怎么会说出这么狠的话?“我没有抢你的身份!当初是你自己说让我先进宫送信,让我帮你探路的啊!我什么时候抢尔康了?”
“探路?”紫薇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把短刀扎进小燕子耳边的石柱里,火星溅在小燕子的耳尖上,烫得她一缩脖子,“我夏雨荷苦等了十八年的男人,凭什么要你一个大字不识的野丫头替我见?我本来盘算得好好的,等你把信物送到皇阿玛面前,我再带着金锁进京,扮成柔弱可怜的才女,顺理成章当我的明珠格格,所有人都会夸我懂事大度,连尔康都会被我的温柔样子迷得神魂颠倒。可你呢?你太能闹了,闹得整个皇宫都围着你转,皇阿玛眼里全是你,尔康的眼睛,也全黏在你身上!”
她的声音越拔越高,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的:“上次我假装崴脚,故意在尔康面前摔下去,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第一个冲过去扶的是要从假山上掉下来的你!我熬了三个通宵绣的帕子给他,他转手就给你擦了沾在手上的油酱!我等了十八年的人生,全被你这个闯进来的野麻雀给搅碎了!”
小燕子盯着近在咫尺的、完全陌生的紫薇,后脊骨一阵阵发凉。她突然想起之前那些没往心里去的细节:上次她和紫薇一起去寺庙上香,紫薇偷偷把一支麝香包塞进了她的香袋里,她以为是不小心放错了;皇后宫的人每次找她的麻烦,紫薇总能“刚好”把动静引到皇阿玛面前,最后挨罚的反而总是她;还有昨天福尔康书房里那张突然出现的写着“麝香枕”的纸条,小燕子猛地反应过来——“你也害了尔康的额娘?你和皇后是一伙的?”
“一伙?我怎么会和那个老女人是一伙。”紫薇笑了笑,抬手摘下鬓边的赤金紫薇簪,簪尾刻着一个小小的“瑶”字,和小燕子怀里的令牌上的图腾一模一样,“我娘夏雨荷根本不是什么不得宠的民间汉女,她是当年富察皇后的亲妹妹,辅政大臣富察瑶的女儿!当年先皇后死得蹊跷,是现在的孝贤皇后下毒害死了先皇后,抢了后位,还把我们富察满门抄斩,只有我娘被忠仆救了出来,躲在济南隐居十八年。”
她指着废陵深处那扇紧紧封着的石门,声音里带着近乎疯狂的恨意:“这里埋的,就是当年被皇后赐死的富察氏全族的骸骨。我忍了这么久,混进宫,哄着皇上给我赐名紫薇,和皇后虚与委蛇,就是要等到时机成熟,杀了所有当年害过我富察家的人,再把小燕子这个挡路的冒牌货除掉,我要以富察氏正统继承人的身份,站到尔康身边,我要帮尔康翻案,帮他把他额娘被人害死的仇报了,这整个大清的朝堂,最后都会是我和他的!”
小燕子听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她拼命挣扎着麻绳,想要把怀里的令牌掏出来,却被紫薇一眼看穿了动作。紫薇冷笑一声,伸手就往她怀里摸,指尖刚碰到令牌的边缘,废陵入口的石门突然“轰隆”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火把的亮光潮水一样涌了进来,尔康浑身是伤,左肩的绷带早就被血浸成了黑红色,手里举着一把长剑,身后跟着满头是汗的永琪,还有带刀的御林军。
永琪第一眼看见被绑在柱子上的小燕子,眼都红了,举着剑就要冲过来救她,却被尔康猛地伸胳膊拦下了。尔康的目光落在紫薇脸上,眼神冷得像冰,刚才小燕子听见的那些话,他在石门外已经完完整整听了全程。
“所以我额娘当年的麝香枕,是你偷偷放的。”尔康的声音哑得几乎要裂开,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写着“麝香枕”三个字的纸条,指尖因为用力几乎要把纸条捏碎,“我就说我额娘嫁进福家之前,从来没人给她送过绣着紫薇花的香囊,原来是你。你故意把麝香枕放在她的产房里,害她难产血崩,这么多年我追查的真凶,居然是我放在心尖上疼了那么久的紫薇?”
紫薇看着他眼里的失望和难以置信,突然慌了,她往后退了两步,眼泪说掉就掉下来,往日里那种柔弱的模样又浮上脸:“尔康!不是的你听我解释!我是有苦衷的!我额娘临死前嘱咐我要报仇,我没有想害你额娘的,我只是……”
“你只是要踩着所有人的尸体,完成你自己的复仇大计,对不对?”小燕子猛地打断她,刚才她趁着紫薇分心的功夫,偷偷磨断了手腕上松了的麻绳,猛地跳起来一把推开紫薇,拿起地上的短刀横在紫薇脖子上,“你骗我!你说过我们是最好的姐妹!你说过我们要一起看遍大江南北的风光!你居然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场面一片混乱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废陵角落的石壁后面,两个黑衣人悄悄搬动了机关,头顶的土层传来轰隆隆的响动,大量的碎石和泥沙簌簌往下掉,整个废陵都开始剧烈摇晃。紫薇脸色骤变,尖着嗓子喊:“是皇后的人!她早就想把我也灭口!她要封死废陵,把我们所有人都活埋在这里!”
一根手腕粗的石梁突然从头顶砸下来,尔康想都没想直接扑过去把小燕子护在怀里,石梁重重砸在他后背上,他闷哼一声,一口热血直接吐在了小燕子的额头上。永琪挥着剑劈开砸向紫薇的碎石,抬头就看见出口的石门正在缓缓闭合,外面的火光越来越暗,用不了半柱香的功夫,整个废陵就会彻底封死,里面的人连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紫薇看着快要合上的石门,又看了一眼护着小燕子的尔康,眼底闪过一抹疯狂的决绝。她从袖袋里掏出一把早就藏好的火折子,拽过身边吓得腿软的金锁,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石门上的时候,疯了似的往废陵深处那扇封着富察氏骸骨的石门跑,她要打开殉葬坑的暗道,那里有一条她藏了好几年的逃生通道。
可她刚跑出去两步,脚下的地面突然塌了一块,她尖叫着往下坠,眼尖的小燕子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塌陷的坑边。紫薇低头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全是尖石的殉葬坑,又抬头看着拽着自己的小燕子,眼神复杂得看不清情绪。
震动越来越厉害,更多的碎石往下掉,尔康撑着受伤的后背爬过来拉小燕子的脚,永琪举着剑砍卡住石门的机关,手都震出了血,石门却还在一点点往中间挪。没人看见,远处的林子里,皇后的贴身嬷嬷站在高坡上,冷冷看着废陵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