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片溅起的白屑擦着永琪的靴边飞过去的时候,小燕子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和尔康刚才那一下抱得有多不妥当。她像被烫到似的往后跳了半步,耳尖唰地红到耳根,手攥着那块刻着“瑶”字的令牌,站在风里手足无措——她刚才光顾着追刺客护尔康,完全没想着男女授受不亲的事,这一幕偏生被永琪撞了个正着。
“永琪!你听我解释,刚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小燕子慌得要追上去,手腕却被尔康轻轻拽住了。他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那一下发力,绷带又洇出暗红的血印,疼得他眉尖微微蹙起,语气却格外稳:“别追,让他自己静一静。五阿哥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追上去只会越解释越乱。”
“可是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吓人啊!”小燕子急得直跺脚,刚才永琪脸上那股白得近乎惨淡的神色,她以前从来没见过,像被人当众抽了一耳光,连耳尖都泛着灰,“他肯定误会我了,我跟你真的没什么……”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卡壳,盯着尔康眼下被烛火映出的浅影,心脏莫名其妙漏跳半拍——她自己也说不清,刚才被尔康抱在怀里的时候,她一点反感都没有,甚至还有点暖乎乎的。
尔康把她的小动作全收在眼底,指尖松开她的手腕,把那块黑衣人掉的令牌接过来,指腹摩挲着上面诡异的图腾纹样,眼神沉得像浸在墨里:“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你看这个令牌,还有刚才那张纸条说的事,有人十几年前就在设计福家了,甚至很可能牵扯到皇后背后更大的势力,我们现在乱了阵脚,才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他刻意没提怀里揣着的那张写满“麝香枕”三个字的纸条,这事关他额娘的血海迷案,在没查到确凿证据之前,他不能把小燕子卷进来半分危险。
可小燕子哪里是能闲得住的人,她眼珠转了转,伸手就把令牌抢过去塞自己怀里,拍着胸脯打包票:“这个牌子放我这儿最安全!宫里人多眼杂,谁也想不到令牌能在我这个还珠格格身上藏着,等明天我们就回宫去偷偷查,我倒要看看这个‘瑶’字背后到底是哪个妖怪!”
俩人站在廊下说话的功夫,守夜的下人听见动静赶过来,看见地上碎掉的瓷药瓶吓了一跳,连忙要跪地请罪。尔康摆了摆手打发他们收拾干净,转头又勒令小燕子必须回客房睡觉,盯着她进了房门熄了灯,才捂着渗血的伤口,慢慢走回自己卧房。
刚闩上门,他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从床头暗格里翻出一个锁着的旧木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他额娘当年留下的遗物——一支凤头银簪,半块没绣完的百福帕,还有当年给额娘接生的老大夫亲手写的诊脉记录。他指尖拂过那页泛黄的纸,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福晋身体康健,胎位极稳,根本没有半分难产的征兆。
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怀疑过额娘的死,可一直找不到半点头绪,那张突然出现的纸条和黑衣人掉的令牌,像一把钥匙,直接捅开了尘封十几年的秘密门。窗外的月亮躲进云里,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三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出一道极冷的弧度。
另一边厢,永琪攥着拳头冲进自己的客房,反手狠狠摔上房门,背上抵着门板,胸腔剧烈起伏。他跟小燕子认识这么久,从围场里一箭把她射进皇宫,他就把这个野丫头当成了自己这辈子要护着的人,皇阿玛已经私下跟他提过,等小燕子到了年纪,就把还珠格格指给他做福晋,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尔康刚才看向小燕子的眼神,还有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模样,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扎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疼。
他知道尔康文武双全,是他最得力的伴读,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可他不能容忍连自己的未婚妻,都要被别人盯着。永琪猛地抓起桌上的青瓷茶杯狠狠掼在地上,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跟在他身边的小太监吓得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五阿哥……您消消气,夜深露重,仔细伤着身子。”
“消气?”永琪冷笑一声,眼底全是红血丝,“我把他当亲哥,他就是这么对我的?上次御花园小燕子落水,他第一个跳下去抱人,上次小燕子偷跑出宫,他陪着疯跑了整整三天三夜,我都当是兄妹情分让着他,现在呢?他居然敢直接抱小燕子!”
他正发着火,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福伦穿着常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的莲子羹,看起来像是特意过来巡夜的。永琪压了压眼底的火气,开门把福伦迎进来。福伦眼角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半点没惊讶,坐下之后叹了口气,先给永琪递了一碗莲子羹,才慢悠悠开口:“五阿哥,我看着你和尔康一起长大,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今天情势摆在这里,我不能瞒着你。”
他从袖袋里掏出一道明黄色的密旨碎片——是当年乾隆悄悄赐给福伦的,上面写着无论日后宫里发生什么变故,福家必须永远站在储君这边。永琪看到那碎片的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老臣知道你对小燕子格格情深意重,皇上属意你做未来的储君,可储君的位置上,从来容不得半分情误。”福伦的声音压得很低,烛火映着他皱纹深刻的脸,显得格外郑重,“尔康是我儿子,我了解他,他要是对小燕子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只会毁了你们兄弟情分,毁了小燕子的名誉,甚至会连累你失去皇上的信任。明天一早我就安排尔康离京,去云南公干,离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时间长了什么情分都淡了,对你对小燕子对尔康,都好。”
永琪端着莲子羹的手猛地一顿,冰凉的瓷碗贴着掌心,烫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盯着福伦老成的脸,突然反应过来——福伦比他更怕尔康和小燕子的事闹大,一旦皇家格格和福家大贝勒传出私情,整个福家满门都要受牵连。他沉默了半天,最终缓缓点了点头:“福伯伯考虑得周全,等尔康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亲自跟皇阿玛请旨,派他去云南查私盐案,既是公差,谁也挑不出错处。”
躲在窗外的小燕子本来想找永琪说开误会,刚走到窗根底下,把这席话完完整整听进了耳朵里。她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手里攥着的刚烤好的栗子“啪嗒”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屋里的说话声顿了一下,小燕子反应过来,猫着腰踮着脚一溜烟跑回自己客房,心砰砰砰跳得快要从胸口蹦出来——他们居然要把尔康支去云南?尔康肩膀上的伤还没好,云南山高路远到处都是叛匪,这一去说不定半条命都要丢在半路上!
她把门闩得死死的,背靠着门板喘粗气,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永琪怎么能这么做?就因为看见她和尔康抱了一下,就要把人赶去那么远的鬼地方?
她正气得鼓着腮帮子,窗纸突然被轻轻戳了个洞,一根细竹管伸进来,飘出一缕极淡的迷香。小燕子脑袋“嗡”的一声,眼皮瞬间沉得抬不起来,身子一软直接倒在地上,失去意识之前,她模糊看见两个穿着宫装的黑影翻窗进来,袖子里明晃晃露出一把亮银的小刀。
与此同时,尔康卧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群带刀的侍卫闯了进来,领头的太监高举着乾隆的圣旨,尖着嗓子喊:“圣旨到!福接旨——尔康侍卫御前失仪,教唆还珠格格夜闯禁地,即刻拿下,打入宗人府天牢,听候发落!”
尔康猛地站起身,伤口被剧烈动作扯得剧痛,血直接浸透了绷带,他抬眼望去,人群后面站着脸色冰冷的永琪,还有眼神晦暗不明的福伦。而他第一反应转头看向小燕子客房的方向,只见那边已经亮起了刺眼的灯火,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不好了!还珠格格不见了!地上有血!”
风卷着腥气吹过满院海棠,昨夜还飘着甜香的花瓣,此刻落了一地,全被点点猩红的血浸染成了刺目的红。藏在皇宫深处的景仁宫里,皇后端着热茶抿了一口,贴身嬷嬷走进来躬身禀报:“娘娘,事办妥了,我们的人把小燕子带出城,藏在了西山的废陵里,那地方是当年废妃殉葬的地方,几十年来没人敢去,永琪和尔康绝对想不到。现在福家和五阿哥为了找人,肯定要斗得头破血流,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就好。”
皇后笑着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杯沿磕出一道细纹:“我倒要看看,小燕子死在废陵里,乾隆那个老东西该有多心疼。到时候永琪失宠,尔康背上谋逆的罪名,整个朝廷,还不是我说了算?”
被迷香熏得晕乎乎的小燕子,意识模糊之间感觉有人扛着她在山林里跑,风刮得她脸疼,怀里那块刻着“瑶”字的令牌硌着她的腰,她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眼缝,看见扛着她的黑衣人袖口上,绣着一朵极小的紫薇花。
她猛地一个激灵——紫薇此刻应该在漱芳斋养伤,谁会有绣着紫薇花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