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悄悄落满山村。
苏家小院安安静静,院里晒着白日采回来的嫩野菜,一缕缕清淡草木香飘在风里。
赵氏把那株极品老山参用干净干布细细擦去浮泥,不敢水洗,怕损了药性灵气。随后小心翼翼铺了层柔软干草,放进家里唯一一只上锁的小木匣子里。
这木匣子是从前家里最值钱的物件,专门用来放零碎银钱、针头线脑,今日总算装了真正的宝贝。
锁扣轻轻“咔哒”一声落下,像是彻底锁住了苏家连日来的窘迫与煎熬。
夜里睡觉,一家人心里都踏实得不行。
往日入秋夜里寒凉,柳氏和赵氏总习惯性半夜醒来,琢磨着欠邻里的银钱、琢磨着老爷子的药钱、琢磨着来年春耕口粮,夜夜愁得睡不沉。
可今晚,屋里鼾声轻稳,人人睡得格外香甜。
尤其是苏老根,许是心里大石落地、心结解开,周身气血都顺畅不少,一夜无梦,睡到天大亮。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天边泛着浅浅鱼肚白。
赵氏早早起身,简单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粗布衣裳,把小木匣贴身揣好,又仔细系紧衣襟,生怕路上颠簸磕碰。
柳氏也跟着早起,生火煮粥,顺带给赵氏装了两个白面馒头塞到她手里。
“娘,路上慢些,别着急。镇上药铺开门晚,咱们早点去,总能排前头。”
赵氏点头,低头看了眼里屋还在熟睡的小团子,眉眼尽是温柔笑意:“放心,我晓得。今天咱家,该翻身了。”
天彻底亮开,秋日晨雾散去,日头温柔明亮。
赵氏踏着乡间小路,快步往镇上赶去。
十里山路,往日走得漫长疲惫,今日她脚步轻快,心底揣着前所未有的底气。
半个时辰后,终于踏进热闹的青溪镇。
镇上沿街铺子陆续开门,粮铺、布庄、杂货铺人声渐起,最气派的当属街口那间金字招牌的德仁堂。
这是全镇最大、最公道、收药材最爽快的老药铺,远近山村农户挖到草药山货,统统都往这里送。
赵氏站在门口稳了稳心神,抬手拍了拍衣襟,才迈步走进去。
堂内药香浓郁,柜台整齐,伙计正清扫台面、整理药材。
见有人进来,小伙计立刻迎上前,笑容客气:“大娘,抓药还是卖药?”
赵氏压着心底紧张,语气沉稳:“我家里挖了一株野山参,品相极好,想请你们掌柜长长眼。”
一听是山参,伙计眼神顿时郑重几分,连忙侧身引路:“您里面请,这种贵重药材,得咱们大掌柜亲自验货。”
穿过前厅,进到里间雅堂。
德仁堂的王掌柜约莫五十出头,面容和善,眼神毒辣,一辈子跟药材打交道,经手的山参无数,眼力在整个镇上无人能及。
他听闻农户送来山参,本没太过在意。寻常山村野参,大多年份浅、药力普通,值不了几两银子。
可等赵氏小心翼翼打开木匣,轻轻将那株带着少许原土的老山参取出来时。
王掌柜目光一扫,整个人瞬间怔住。
他猛地前倾身子,双眼紧紧盯着山参,原本淡然的神色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
只见那参体饱满圆润,皮色老熟,纹路细密均匀,参须修长完整、丝丝不断,隐隐透着内敛药韵,绝非普通山野新参可比。
王掌柜从业三十余年,这般品相的野山参,一年到头都未必能遇上一株!
他连忙戴上薄手套,轻轻托住山参,反复细看、摩挲、比对,越看眼底越惊,嘴里连连赞叹。
“好参!好参啊!”
“极品野山参,年份足足近百年,参性足、药力厚、根须完整无损伤,保存得干干净净!”
王掌柜抬眼看向赵氏,语气郑重无比:“大娘,说实话,你这参,是我镇上近年收上来品相最好的一株,可遇不可求!”
赵氏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地,脸上却不敢露半点得意,只老实回话:“山里孩子随手挖到的,我们庄稼人不懂这些,全凭掌柜公道作价。”
王掌柜点点头,心里快速估价。
寻常十几年的小山参,不过几两银子。
三十年的参,已然算得上贵重。
可眼前这百年老参,固本培元、疗伤补虚、调和气血,对久病体虚、内伤沉疴的老人是无上良药,就是城里大户人家、官绅富商,都要抢着收。
他沉吟片刻,报出了一个让赵氏头皮发麻的价格。
“大娘,我德仁堂做生意最是公道,不压农户价钱。这株参,我给你一百八十两纹银!”
轰——
赵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嘴巴微张,脑袋嗡嗡作响,足足好几秒都回不过神。
一百八十两!
别说一百八十两,他们苏家这辈子,连十两银子的现钱都没一次性见过!
往年一年到头种地、采药、喂猪,累死累活,全年结余不过二三两银子。
这一株宝儿随手挖到的山参,直接抵得上苏家干一辈子的收入!
巨大的惊喜砸下来,赵氏手脚都微微发颤,眼眶瞬间发热。
王掌柜见她震惊,还以为价格不合适,连忙补充:“大娘,这是实价!你去县城任何药铺,都不可能比我这更高!若是拿去省城倒卖,或许能多几两,但耗费时日精力,我这价格绝对诚意十足!”
赵氏猛地回神,连忙摆手,声音都带着微颤:“不不不!掌柜公道!太公道了!我、我卖!”
她哪里是嫌便宜,是被这天价彻底惊住了!
很快,王掌柜利落做账、兑银。
一百八十两沉甸甸的足色纹银,整齐码放在黑木托盘里,银光闪闪,沉甸甸压手。
除此之外,王掌柜爱惜好参,心情极好,又特意添了一罐上好的滋补当归、一包炮制好的甘草药材,笑着递给赵氏。
“老人家有福,家里孩子福气滔天!这点药材你带回去,给家里老人慢慢调养身子。以后再有好药材,尽管来我德仁堂!”
赵氏双手接过银子药材,指尖都是抖的,心里又暖又酸,满心都是自家小福宝的身影。
她郑重谢过王掌柜,把银子细细用油布层层包好,贴身藏紧,紧紧抱着药材,脚步都有些发飘地走出药铺。
站在热闹的镇上街道,阳光落在身上,赵氏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压在苏家头顶大半年的乌云,今日彻底散尽!
外债、药钱、拮据、窘迫、日日的担忧煎熬……全部彻底翻篇!
她没有半分耽搁,先去邻里街坊家,挨家挨户上门还钱。
之前为了给苏老根治病,东拼西凑借的三两七钱银子,赵氏连本带利,一分不少还清,还特意每家带了一把镇上买的细糖果子。
之前邻里同情苏家难处,处处帮扶,此刻见赵氏一下子还清所有外债,出手大方,所有人都满脸震惊。
“哎哟!老苏家这是熬出头了?”
“难不成真是挖到宝贝了?”
“福宝那孩子,是真的旺家啊!”
听着四周的赞叹,赵氏笑得踏实从容,心里满是骄傲。
这一切福气,都是她家四岁小宝贝带来的。
清完所有外债,无一身轻。
赵氏又去粮铺,买了满满一袋子精米、一袋子白面,又割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新鲜猪肉,还特意给宝儿挑了一小包甜甜的麦芽糖、几块软糯糕点。
从前舍不得买的、不敢想的,今日统统买下。
担子满满,心里暖暖。
赵氏脚步轻快,一路归心似箭,往村里赶。
……
苏家小院里。
柳氏在家守着苏老根和宝儿,一早上都频频望向村口。
苏老根坐在院里竹椅上晒着太阳,气色肉眼可见变好,眉眼舒展,再没有往日的郁结愁苦。
苏宝儿穿着小花裙,乖乖蹲在院子里拨弄小草,小脸蛋白白嫩嫩,眼底亮晶晶的,半点不知自家已经彻底翻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柳氏眼睛一亮:“回来了!娘回来了!”
她连忙迎出去,苏老根也下意识坐直身子,目光望向村口。
只见赵氏挑着满满一担米面猪肉,满面红光、脚步轻快地走进院门,一进门就忍不住开怀大笑。
“当家的!儿媳!咱们苏家——好日子来啦!”
赵氏放下担子,第一时间掏出沉甸甸的银包,哗啦一声,白花花的纹银展露在一家人眼前。
满院银光,晃得人眼睛发烫。
柳氏当场看呆,苏老根呼吸骤然一顿,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四岁的苏宝儿听见热闹,小短腿哒哒跑过来,仰着小脸懵懂地看着大家。
赵氏弯腰一把将小福宝搂进怀里,抱着软软的小孙女,看着满家亲人,声音动容又响亮。
“一百八十两!咱们的山参卖了一百八十两!”
“外债全清!米面满仓!从今往后,咱们苏家,再也不用吃苦受穷了!”
阳光洒满小院,落在满担粮食、雪白银两、一家人明媚的眉眼上。
苏老根看着怀里乖巧软糯的小孙女,眼眶再次泛红,嘴角却止不住高高扬起。
老天厚爱苏家,赐来一个小福宝。
一人得福,全家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