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后山一众村民忙活半天，连根药草影子都没寻到，只能带着满心艳羡与失落，三三两两散开，各自进山忙活去了。

林间终于恢复了清净，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还有祖孙三人温热的呼吸声。

赵氏小心翼翼托着怀里沉甸甸的老山参，粗糙的手掌轻轻拂过带着湿泥的参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半点不敢用力。

参身圆润饱满，纹理清晰，长长的参须根根完整，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温润气息，哪怕沾满泥土，也遮掩不住醇厚的药韵。

活了大半辈子，她在这后山摸爬滚打数十年，见过的野参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品相这般顶尖的，不用细辨也知道，这绝对是年份极高的极品老山参，千金难换。

柳氏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山参上，眼底的震惊久久没有褪去。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心口，方才骤然紧绷的心弦，此刻依旧砰砰直跳。

“娘，这参……实在是太贵重了。”柳氏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转头看向身侧一脸单纯的小丫头，眼底又暖又酸，“咱们宝儿的福气，真的是旁人比不了的。”

四岁的苏宝儿乖乖站在原地，小脑袋微微仰着，白嫩的小脸上干干净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澄澈又无辜。她听不懂什么年份、什么值钱，也不知道这株山参有多珍贵，只记得爷爷躺在床上虚弱的模样。

小丫头伸出肉肉的小手，轻轻扯了扯赵氏的袖口，软软的声音软糯又坚定，回荡在林间。

“奶奶，这个给爷爷吃。”

一句话，简简单单，没有半分花哨，却瞬间戳中了赵氏和柳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赵氏动作一顿，低头看向怀里乖巧懂事的小孙女，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旁人只看见宝儿随手挖出稀世山参的天大福气，只羡慕苏家撞了滔天好运，可只有她们自家人清楚，这孩子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家里，惦记着卧病在床的爷爷。

苏老根这次重伤大病，几乎拖垮了整个家。

前前后后请郎中、抓药、熬补品，掏空了家里攒了好几年的积蓄。原本好不容易宽裕一点的日子，因为一场意外瞬间打回原形，甚至还欠了邻里几两碎银的外债。家里省吃俭用，顿顿粗茶淡饭，大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就为了省下银钱给老爷子调理身体。

这些日子，全家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压着沉甸甸的担子，日日忧心。

最让人揪心的是，郎中早前就隐晦提过，老爷子年纪大了，伤及根本，寻常草药只能勉强稳住身子，慢慢将养，想要彻底痊愈、恢复从前硬朗的身子骨，难如登天。若是想好得快、除病根，最好能有一味老山参吊命固本，只是那等珍稀药材，价格高昂，寻常农户家想都不敢想。

这件事，大人们从来没跟孩子提过半句，怕小小的宝儿跟着忧心难过。

可没想到，这孩子竟默默记在了心里。

上次苏老根疼得夜里辗转难眠，忍不住低声闷哼，被起夜的宝儿撞见。往日里最疼爱她、会把她架在肩头逛遍全村、会偷偷给她塞零嘴的爷爷，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毫无生气。

小小的孩子哪里见过最亲的爷爷这般模样，当场就红了眼眶，攥着爷爷的衣角，瘪着嘴巴哭得撕心裂肺，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怎么哄都哄不好。

那是赵氏和柳氏第一次看见向来乖巧爱笑的小福宝哭得那般可怜无助，看着孩子通红的眼角，两人心里又酸又涩，整夜都没睡安稳，满心都是愧疚与无力。

他们护得住孩子衣食无忧，却护不住她最亲的爷爷，连一副像样的补药都拿不出来。

此刻听着宝儿这句稚嫩真诚的话，想着那日孩子崩溃大哭的模样，想着家里连日来的拮据难处，想着老爷子缠绵病榻的虚弱模样，赵氏只觉得鼻尖发酸，心头五味杂陈，又暖、又涩、又感动。

她蹲下身，将苏宝儿软软的小身子紧紧搂进怀里，温热的眼眶微微湿润，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我的乖宝儿……我的贴心小宝贝……”

柳氏站在一旁，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的湿意，温柔的目光牢牢落在女儿身上，满心都是庆幸和疼爱。

谁说福运虚无缥缈？

苏家的福运，从来都实实在在，就是眼前这个小小的、心软又孝顺的孩子。

“好，都听宝儿的。”柳氏弯下腰，轻轻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柔声细语，“咱们拿着山参回家，给爷爷治伤，让爷爷快点好起来。”

祖孙三人不再多做停留，小心翼翼收好山参，提着装满嫩野菜的竹篮，脚步轻快又急切地往家里赶。

秋日的阳光穿透层层枝叶，暖暖地洒在三人身上，将影子拉得绵长温柔，林间的微风带着草木清香，吹散了多日笼罩在苏家上空的阴霾。

一路快步到家，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

堂屋里安安静静，苏老根正半靠在床头歇息，身上盖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薄被。大病初愈的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气息偏弱，却比前些日子好了太多，眉眼间少了许多病态的憔悴。

他听见院中的脚步声，缓缓抬眼望来，目光温和：“回来啦？山上天气还好吧？”

往常赵氏和柳氏进山回来，都是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可今日两人进门，眼底藏着激动、酸涩、欣慰交织的复杂情绪，神色格外不一样。

没等婆媳二人开口，苏宝儿已经像只灵巧的小蝴蝶，哒哒哒快步跑到床前，小身子凑到床边，仰着白嫩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看着床上的爷爷。

“爷爷！宝儿回来啦！”

苏老根看着活泼可爱的小孙女，虚弱的脸上立刻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下意识伸出略显无力的手，想去摸摸她的头顶。

就在这时，赵氏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将怀中裹好的山参轻轻展开。

一株品相绝佳、灵气暗藏的老山参，稳稳出现在老人眼前。

苏老根的目光扫过来，看清那株山参的瞬间，原本温和的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活了一辈子，又是村里种地进山的老手，识人识物，更是懂些草药常识，一眼就看出这山参的品相有多不凡，年份绝对不低，是可遇不可求的绝世好药。

“这、这是……老山参？”苏老根的声音瞬间紧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气息都乱了几分。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山参，又猛地看向跟前的小孙女，眼底满是震惊，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赵氏重重点头，压着心底的激荡，柔声回话：“爹，是宝儿在后山大树底下挖到的，品相极好，是顶尖的野山参。”

柳氏跟着上前，轻声补充：“方才好多村里婶子都看见了，全都去树下翻找，半点痕迹都没有，就是宝儿的机缘。”

苏老根怔怔望着眼前胖乎乎、软乎乎的小孙女，心头瞬间翻涌起万千情绪。

震惊、诧异、酸涩、温暖、愧疚、感动，百般滋味缠在一起，堵在胸口，让这位饱经风霜、一辈子吃苦受累都没掉过泪的老庄稼汉，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太清楚家里的境况了。

这次重伤，几乎掏空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下了外债，家里人为了给他治病，日日省吃俭用，过得无比拮据。他夜里清醒时，总能听见老伴和儿媳低声叹气，为银钱、为他的身子忧心。

他一把年纪，本是安享晚年、庇护儿孙的时候，反倒成了家里的累赘，拖了全家人的后腿，心里早已满是愧疚。

他日日盼着痊愈，盼着能早日下地干活，帮家里分担压力，可也清楚自己身子亏虚，寻常草药收效甚微，老山参这种贵重药材，他想都不敢想，只想着慢慢将养，不给儿孙添负担就好。

可谁能想到，全家人束手无策、默默煎熬的难题，竟然被四岁的小孙女，轻轻松松解决了。

更让他心口发烫、酸涩难忍的是，孩子挖到这般天大的宝贝，第一句话不是好奇、不是贪玩，而是心心念念想着给他治伤。

小小的孩子，心思纯粹又滚烫，比谁都记挂着他的身体。

苏老根望着宝儿澄澈懵懂的眼眸，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日夜里，小家伙趴在床边，为他落泪哽咽的可怜模样。

心口像是被温水轻轻淌过，又酸又暖，密密麻麻的感动席卷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