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两个人就这么手背叠着手背坐着。片场的人来人往都变得模糊了，灯光、道具、场务的喊叫声像隔了一层水。林导演在远处喊"还有五分钟准备"，小美在收拾化妆包，陈小春蹲在角落里假装玩手机实则偷拍。所有的声音都远远的，只有掌心里的温度是近的。

"谢霆锋。"张柏芝忽然开口。

"嗯？"

"明天看电影，我请客。"

他侧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惊讶。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收着了。"她把叠在他手背上的手收回来，揣进羽绒服口袋里，站起来往片场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十九岁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可嘴角翘着，"你欠我七次。你在我楼下坐了七次没上来，我要你补给我七个拥抱。明天看电影第一个。还有六个，你慢慢还。"

她转身走了。

谢霆锋还坐在长椅上，手背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道具组的人群里，然后低头笑了。那个笑容很深，深到眼角有一点湿。他抬起刚才被她盖过的那只手，把掌心贴在心脏的位置，感受那里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动。

十九岁的心脏，装着一个四十六岁的灵魂，和一份攒了两辈子的爱。

他站起来往片场走去。路过陈小春身边的时候，陈小春举着手机说："我刚拍了一张，你俩那个手叠手的照片。怎么样，要不要发给你留纪念？"

谢霆锋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照片拍得很好。冬夜的片场角落，两张年轻的脸半明半暗，两只手叠在长椅木板上，像两个小心翼翼互相试探的陌生人，又像两个交换了一辈子承诺的故人。

"发给我。"他说。

然后他走进灯光里，第三夜的下一条镜头正在等他。

张柏芝已经站在巷子深处了，路灯打在她酒红色的毛衣上，她回过头来看见他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浅，可谢霆锋看见了。

他数了一下。第六次了。

还差九十三次，就能换一句原谅。

张柏芝从下午就开始挑衣服了。

小美来公寓送明天的通告表，看见床铺上摊了七八件外套，表情很精彩："芝姐你今晚有约？"张柏芝站在衣柜前面，拎着两件毛衣比来比去："没有，就出去吃个饭。"小美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这叫出去吃个饭？可她没有拆穿，只是默默把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往张柏芝手里塞："这件显气质，配那条牛仔裤。"

张柏芝看了看镜子，又换了一件白色针织开衫。她在镜子里打量自己——十九岁的身体穿什么都好看，可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前世她四十五岁之后偏爱素净的颜色，衣柜里一溜烟的黑白灰。可现在镜子里的女孩适合颜色鲜亮一点的，像1999年她刚红起来的时候那样，穿什么都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鲜活。

最后她选了那件白色开衫，里面搭了件淡蓝色的打底，头发半扎起来，戴了一对银色的小耳钉。出门前她犹豫了三秒，从衣柜最里面那层拽出那件灰色卫衣，叠好了塞进包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它。可就是觉得应该带着。

午夜场定在铜锣湾一家老影院。张柏芝到的时侯谢霆锋已经在了，站在检票口旁边，手里攥着两张票，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巨大的爆米花桶和两杯可乐。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工装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可张柏芝一眼就认出他了——两辈子了，他站姿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重心在左脚，右肩微微垮着，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下巴会收进去一点。

她走过去，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谢霆锋的表情明显亮了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