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柏芝收回手,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十九岁的倒影。她看见自己在笑,很小很小的一点点弧度,可她自己能感觉到嘴角上扬的力道。她把那件卫衣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在雨声和引擎声里慢慢呼出一口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没有署名,可那个语气她认得。
"谢霆锋今天下午来英皇找过我,让我离你远点。他挺有意思的,我偏不。——Edison"
张柏芝盯着那条短信,笑意从脸上一点点褪下去。她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见副驾驶座位上谢霆锋微微偏着头看窗外雨景的侧脸,安静的、笃定的,像一座不会移动的灯塔。
可她忽然想起前世的某个深夜,她也是隔着车窗看他的侧脸,那时候他签完离婚协议从法院出来,也是这样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像刀刻的一样冷。她那时候想,他们大概再也不会在红灯的间隙把手指交缠在一起了。
现在红灯又亮了。
谢霆锋的手指依然伸在座椅缝隙之间,掌心朝上,等着。
张柏芝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她没有再去碰那只手,也没有把视线从他侧脸上移开。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在1999年十二月的雨夜里,在千禧年到来前的倒数第十三天,她终于没有像前两次一样转身逃跑。
她只是看着他。
可那只手一直摊在那里,直到车子开过三个路口,红灯变绿又变红,始终没有收回去。
那天晚上张柏芝失眠了。
她躺在公寓的小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空调的嗡鸣声跟下午试镜间里一模一样。枕头边搭着谢霆锋那件灰色卫衣,她洗了,挂在阳台吹了一晚风,收回来的时候还有雨水和皂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左手伸出来对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指尖上还残留着被另一只手拢住的触感,温热的、干燥的、掌心有一层薄茧。那是弹吉他磨出来的。她记得他前世的掌心也有茧,更厚一些,四十五岁的人了还每天练琴练到半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又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她点开,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
"今天的花被踩坏了,明天换一束。你喜欢什么颜色?"
张柏芝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可过了两分钟,她又拿起来,回了一条:
"不要花钱。不要送东西。不要再来找我。"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这几句话的语气听起来像撒娇,她明明想说"离我远点",打出来的字却像在赌气。她骂了自己一句,把手机扔远,裹着被子翻到床的另一头。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
张柏芝盯着那个"好"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她本来做好准备要跟他吵一架的,他回了"好"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他在那辆的士里从副驾驶回过头看她的眼神——平静的、笃定的、不追不问却寸步不让的。
像一堵墙。摸上去是软的,撞上去是硬的。
第二天一早张柏芝被小美的电话吵醒:"芝姐!你今天上午有个杂志拍摄,我二十分钟后到楼下接你!别赖床!"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洗漱换衣服,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阳台栏杆上晾着的那件灰色卫衣,脚步顿了一秒。
她走过去,把它摘下来,叠好,塞进了衣柜最里面一层。
杂志拍摄地点在中环一家工作室,主题是"千禧年新星特辑"。张柏芝到了化妆间才发现,今天的拍摄名单上不止她一个人。化妆镜前坐了三个女生,她认出了其中两个——一个是同期出道的梁咏琪,另一个是刚选美出身的李珊珊。第三个位置空着,化妆师正在收拾刷子,嘴里念叨着"王菲怎么还没来"。
张柏芝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王菲。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门把手。化妆间的门正好从外面推开,一个高挑的女人走进来,短发利落,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脸上没什么表情,气场却压得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一瞬。她走到空着的化妆台前坐下,对化妆师点了点头,然后从镜子里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张柏芝。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张柏芝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