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付彬言到琴行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卷帘门推到顶,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他推门进去,隔间的门敞着。穆祉丞坐在钢琴前面,手里拿着一张谱纸,低着头在改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谱纸翻过来扣在琴架上。
"来了。"
"嗯。"付彬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今天没去上课?"
"下午没课。"穆祉丞把笔帽扣上,放进口袋里。他看了一眼扣在琴架上的谱纸,又看了一眼付彬言。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钢琴。
"这首我写了两个月。"他说,"一直没给人听过。你是第一个。"
他把扣着的谱纸翻过来。付彬言看见上面写满了音符,比《跑过来的那个人》短一些,大概二十来个小节。标题那行被穆祉丞用铅笔涂掉了,但透过涂痕能隐约看见底下的字。
"你把标题涂了?"
"嗯。还没想好叫什么。"穆祉丞把手放在琴键上,"你听了之后帮我起。"
他弹了。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付彬言就感觉不一样了。和《跑过来的那个人》不同——那首是轻快的、跳着的、像有人在石子路上走。这首慢,每一个音都落得很重。左手用了很低的音区,像脚踩进泥里拔不出来。右手在高处走着,隔一会儿落一个长音,像停下来回头看。中间有一段忽然快起来,左手和右手交错着跑,像两个人在追赶。然后又慢下来,慢到几乎要停了,最后三个音一个一个落下,像台阶走完了。
弹完了。穆祉丞的手指没有从琴键上抬起来。他看着琴键,侧脸的线条被灯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付彬言坐在椅子上。他听完了全程,中间没有动。最后一个音散掉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写这首的时候在想什么。"
穆祉丞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他偏过头来看付彬言,睫毛在灯光下面投出弧形阴影。
"想给你帆布袋那天晚上。"他说,"你拿了袋子走回去之后,我坐在宿舍床上发了半小时呆。然后起来写了这首。"
付彬言看着他。"你发呆了半小时。"
"嗯。在想你会不会真的往里面放东西。"
"我放了。"
"我知道你放了。你走之后我一直在想,你会先把什么放进去。是谱子还是手绳。还是那只企鹅。"
他站起来。走到付彬言面前,低头看着他。两个人一高一低,隔了半步。付彬言坐在椅子上仰头,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穆祉丞的锁骨在浅灰T恤领口边缘露出来一小截。
"你那天晚上写了这首。"付彬言说,"你写的时候没有取名字。"
"没有。等你起。"
付彬言仰着头看着他,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喉结轻微的起伏。他想了想。"《装着》。"
穆祉丞眨了一下眼。"装着什么。"
"装着我放了什么东西进去的那天晚上。"
穆祉丞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了。很短的一瞬,但眼睛亮了一下。他把手伸到琴架上那张谱纸上面,拿起笔,在第一行标题的位置写下"《装着》"。写完之后他把笔帽扣上,把谱纸拿起来递给付彬言。
"你放袋子里。下一首。"
付彬言接过来。纸面上音符密密麻麻排列着,标题那行"《装着》"的墨迹还湿着,在光底下微微泛亮。他把谱纸折好放进帆布袋里。"你写了几首了。"
"给你看的四首。《跑过来的那个人》《秋天》《第五十一个》《装着》。还有没给你看的。"
"为什么没给我看。"
穆祉丞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脸凑近付彬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一掌,付彬言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坐在椅子上仰着脸。
"因为还没写完。写完了给你看。"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你袋子才装了十八样。等你装到第五十一样的时候,我给你看一首。"
"五十一。和你纸飞机一样。"
"嗯。你教我的纸飞机我第五十一个才飞稳。你也一样,第五十一个东西放进去的时候,我给你看一首新的。"
他直起身,退回到琴凳上坐着。两个人隔着钢琴,琴盖上映着暖黄的灯光。穆祉丞偏过头看窗台那盆绿萝,藤蔓又长了一截,垂到花盆边缘以下。
"你今天下午还有事吗。"穆祉丞问。
"没有。"
"那陪我去一个地方。"
他站起来,没等付彬言回答就往外走。付彬言把帆布袋卷好放进书包跟上去。两个人出了琴行,穆祉丞往学校后门方向走,穿过铁栅栏缺口,那条通往观景台的小径。他没有往观景台去,拐了一个弯,上了旁边一条被灌木半掩着的窄台阶。付彬言跟上去,台阶窄到只能一个人走,两边的灌木丛擦着裤腿。
台阶尽头是一个小平台。不大,大概三四平米,地面铺着旧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旁边一棵很大的樟树遮着,树枝上挂了一根麻绳,下面系着一个旧轮胎做的秋千。轮胎被磨得很光,绳结打得很结实,一看就是用过的。
穆祉丞走到秋千前面,手碰了一下轮胎边缘,推了一下让它晃起来。轮胎荡了一下又荡回来。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个地方。"付彬言问。
"高一。学校乱逛的时候找到的。"穆祉丞拍了拍轮胎,"来坐。"
付彬言走过去,在轮胎上坐下来。秋千的高度刚好,脚尖能碰到地面。他握了一下两边的绳子,麻绳被太阳晒得微烫,表面光滑。穆祉丞站在他背后,没有推,手搭在绳子上。
"你坐稳了。"
他轻轻推了一下。秋千荡起来,付彬言感觉到风从耳边擦过去,然后又落回来。穆祉丞又推了一下,比刚才高一点。轮胎荡到最高点的时候,付彬言看到观景台的屋顶和那棵樟树的树冠,然后落回来。
"你小时候玩过秋千吗。"穆祉丞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玩过。小学的时候。后来不玩了。"
"为什么。"
"长大了。"
穆祉丞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又推了一下,轮胎荡到更高。"那现在变小。我推你。"
付彬言被推着在秋千上晃。每荡到高处,他能看到更多——学校的屋顶、远处的山影、黄昏开始聚拢的天空。穆祉丞站在背后,推的频率很稳,每一下力道都差不多。付彬言没有数荡了多少下,但感觉到风慢慢凉下来了。
"你刚才说装着。"穆祉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为什么叫装着。"
付彬言荡到最高点的时候说:"因为你把写着装着的那天晚上的心情装进了歌里。我把歌装进了袋子里。"
秋千落回来。穆祉丞的手按在绳子上,让轮胎停住了。他走到付彬言面前蹲下来,手放在付彬言握着的绳子上方,隔着麻绳。
"那你现在袋子里装了十九样了。"穆祉丞说,"还差三十二。"
付彬言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穆祉丞。他蹲着的时候整个人矮了一截,要仰一点头才能看到他的脸。暮光从树缝漏下来,在他脸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他的眼睛在光里面亮亮的,嘴角那一点弧度像秋天的月牙。
"你蹲着的时候,后背那截脊椎骨是凸出来的。"付彬言说。
穆祉丞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又观察。"
"你说过让我观察。"
"我说过。我说观察完了告诉你。"穆祉丞蹲着往他这边凑了凑,脸抬着看他,"你现在告诉我了。"
付彬言坐在秋千上,穆祉丞蹲在他面前。两个人的高度差让这个姿势看起来像什么特别郑重的仪式。风把樟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偶尔落一片下来。
"我告诉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付彬言问。
穆祉丞想了想。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付彬言握着绳子的手指。指腹贴着指节,慢慢滑过去,从食指到中指到无名指,像在走一条路。"感觉我蹲在这里值得。"
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放回去。"该走了。再晚天黑了台阶不好走。"
他转身往台阶方向走。走了两步付彬言没有跟上来,他回头。付彬言还坐在秋千上,手握着绳子没有松开。
"穆祉丞。"
"嗯。"
"你今天弹那首《装着》的时候,你左手低音区第三个和弦按错了。你按成了降E。但你后面接的那个旋律是对的,降E正好接上了后面的走向。"
穆祉丞站在台阶口回头看着他。暮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嘴角翘着。他看着付彬言,眼睛里有一点惊讶的东西转瞬即逝,然后变成了笑。
"你听到了。"
"我听了。我也在记。"
"你记下来了。"
"嗯。第十九条。你弹《装着》的时候左手第三个和弦按成了降E,但你即兴接上了,比原谱好听。"
穆祉丞转过身来面朝他。两个人一个坐在秋千上,一个站在台阶口,隔着几步的距离。暮色在两个人之间慢慢铺开,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
"你袋子里现在有二十条了。"穆祉丞说,"你记着的那十九条,加今天这个降E。"
付彬言从秋千上站起来,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把穆祉丞浅灰T恤领口边缘露出来的一截红蓝手绳往里塞了塞。指尖擦过他锁骨,穆祉丞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手绳露出来了。"付彬言说。
"嗯。你故意的。"
"嗯。"
两个人站在台阶口,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穆祉丞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再不走真的黑了。"
他先转身往台阶下走。这次付彬言跟上去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窄窄的台阶上,灌木丛擦着裤腿。走到半截的时候前面的穆祉丞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付彬言。
"明天我把《装着》重新弹一遍。把那降E改进去。"
付彬言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抬头看着他。"好。我听着。"
穆祉丞转回去继续走。付彬言跟在后面,手伸进书包摸了摸帆布袋的边角,那首《装着》的谱纸在袋子里静静地躺着。
他低头走着走着,嘴角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