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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付穆:纸飞机降落时

付彬言把帆布袋挂在了书桌旁边的椅背上。

深蓝色的,右下角那颗月亮对着台灯的方向。他把内袋里所有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放进帆布袋里。谱子。旧手绳。两架纸飞机。明信片。多肉盆。旧笔记本。黑绳。他把东西在袋子里码好,多肉盆放在最底下,谱子竖着靠在旁边,纸飞机并排放着。最后他把帆布袋的封口卷了两圈,让它稳稳地敞开着。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那本旧笔记本。第一页空白。他拿起笔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了一个日期。十月十七日。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他今天给了我一个袋子。让我往里面放东西。他说装满了就告诉我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袋子里现在有十六条。帆布袋。笔记本。黑绳。十三条关于他。他今天笑了一下没憋住。"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帆布袋里。

第二天早上,付彬言醒来看到手机里有两条消息。穆祉丞发的。第一条是凌晨一点十七的:"睡不着。在编第二只企鹅。"第二条是凌晨两点的:"翅膀还是不对称。算了。"

付彬言看着那两条消息。凌晨一点十七开始编,凌晨两点放弃。他打字:"第二只比第一只好吗。"

穆祉丞隔了很久才回,像是刚醒:"好一点点。翅膀还是不一样大,但这回大的那只和小的只差一毫米。"

"拍给我看。"

过了几分钟,一张照片发过来。第二只企鹅躺在他掌心里,红蓝条纹的,两只翅膀一左一右确实差别不大,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左边略大一圈。头顶照例留了一撮翘起来的线头。

付彬言放大看。企鹅旁边是穆祉丞的掌心,掌纹清晰,生命线从拇指根延伸到手腕。他看了三秒,然后回了一条:"这只翅膀好看一点。"

"那你来拿。这只给你。"

"好。"

付彬言起床、洗漱、出门,整个过程花了不到十分钟。到穆祉丞学校门口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穆祉丞已经站在铁栅栏门里面了,手里攥着那只企鹅,另一只手里举着一杯豆浆,看见付彬言过来,他先把豆浆从栅栏缝隙里递过来。

"还没喝。给你买的。"

付彬言接过豆浆,温的。隔着纸杯能感觉到热度。"你几点起的。"

"八点。买了豆浆站这儿等你。你回我消息之后我就知道你要来。"

他把企鹅也从栅栏缝隙里递出来。第二只,翅膀略微不对称,头顶那撮翘着。付彬言接过来,放进外套内袋里。现在内袋空了,企鹅一个人待在里面孤零零的。

"你今天上午有课?"付彬言问。

"有。十点的。"

"那你站这儿等我等了快一个小时。"

穆祉丞把下巴搁在铁栅栏的横杠上,隔着栏杆看着付彬言。"嗯。怕你来了看不到我,走了。"

付彬言看着他搁在栏杆上的下巴。铁栏的横杠在他下巴下面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你可以给我发消息说你在宿舍,我到了你下来。"

"不想。我想你到了就能看到我。"

付彬言没有接话。他把豆浆举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加了糖。穆祉丞看着他喝,目光跟着纸杯的边缘走。

"你今天下午有课吗。"穆祉丞问。

"没有。"

"那下午你还来。"

"来。"

"几点。"

"你几点下课。"

"十二点。"

"那我十二点来。"

穆祉丞从铁栅栏上直起身,把下巴上那道红印子用手背蹭了蹭。"好。中午一起去吃饭。食堂二楼的糖醋排骨今天有。"

他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隔着铁栅栏的缝隙看了付彬言一眼,然后走了。企鹅在他书包拉链头上晃着,第二只企鹅在付彬言的内袋里,一里一外隔着空气对应着。

付彬言站在铁栅栏外面把豆浆喝完了。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然后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一会儿他伸手碰了一下内袋里那只新企鹅,翅膀大一圈的那边贴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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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付彬言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穆祉丞已经站在铁栅栏里面了。书包换了一个,单肩挎着,企鹅和足球挂在拉链头上晃着。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领口比平时那件稍高一点,遮住了一半锁骨。看见付彬言过来,他推门走出来。

"走。食堂。"

两个人并排走在学校路上。十二点正是下课高峰,路上全是人,偶尔有人认识穆祉丞的会打个招呼,目光扫过付彬言的时候顿一下。穆祉丞一概回一句"朋友",然后继续往前走。食堂二楼人很多,穆祉丞让付彬言去占座,自己去排队。付彬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穆祉丞站在队伍里,浅灰色长袖在人群里很显眼。他排队的时候没有看手机,隔一会儿就往付彬言这边看一眼,确认他还在。

两盘糖醋排骨端过来放在桌上。穆祉丞坐下之后先拿筷子给付彬言夹了一块,然后才开始吃自己的。付彬言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

"你排队的时候看了我七次。"

穆祉丞嚼着饭抬眼看他。"你数了?"

"数了。"

"你数这个干什么。"

"你刚才说怕我走了。你在确认我还在。"

穆祉丞把筷子放下来。他看着付彬言,嘴角有一点点米饭粒,他自己没发现。付彬言伸手,用拇指把他嘴角那粒米饭擦掉。指腹贴着他嘴角的皮肤滑过去,穆祉丞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你嘴角有饭。"

穆祉丞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筷子放下来,低头看着碗里的饭。"……你故意的。"

"嗯。"

穆祉丞抬起头。嘴角的米饭被擦掉了,留下一小片被他指腹蹭过的微红。他看了付彬言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夹菜的时候筷子抖了一下,排骨滑回盘子里。他重新夹起来咬了一口。

"你刚才说今天下午没课。"穆祉丞说,低着头,没有看他。

"嗯。"

"那吃完饭去哪儿。"

"你定。"

穆祉丞把最后一块排骨吃完,放下筷子。"去琴行。我把你的《第五十一个》弹一遍。你听着。"

"你背下来了?"

"你写完那天就背下来了。十五个小节,一个音没落。"

两个人从食堂出来,阳光正烈着。穆祉丞走在前面半步,付彬言跟在后面。到琴行门口的时候穆祉丞掏出钥匙开门,卷帘门拉开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身看着付彬言。

"你那个帆布袋带了没有。"

"带了。装书包里了。"

"那把谱子也带了?"

"带了。"

穆祉丞把卷帘门全部推上去。"进去。我弹,你听。听完你把谱子放进袋子里。"

琴行隔间。穆祉丞在琴凳上坐下来,付彬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钢琴烤得微微发暖。穆祉丞把手搭上琴键,停了两秒,然后开始弹。

《第五十一个》。付彬言写的十五个小节。第一个音B出来的时候付彬言感觉自己后背绷了一下。然后是D。F。A。第三小节的降B。穆祉丞的手指在琴键上走得很稳,到第五个小节高音C的时候他停了一瞬,像是在等那个音落稳才继续。付彬言坐在椅子上,听着自己写的旋律被另一个人用另一双手弹出来,每一个音都比他想象中更饱满。

弹到第十小节,旋律往上走的那一段,穆祉丞的左手加了一个低音。付彬言之前没有写低音部分,穆祉丞自己加了一个很简单的低音线,像在旋律底下铺了一层薄薄的底。最后一个音落回B,穆祉丞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两秒才抬起来。

他偏过头看付彬言。"你写的降B是对的。第三小节。你当时擦掉它的时候不应该。"

付彬言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听着那十五个小节在房间里慢慢散掉,最后一个B还在空气里飘着。"你加了低音。"

"嗯。你写的时候只写了旋律线,我帮你补了伴奏。你可以自己再改。"穆祉丞从琴架上抽出一张空白谱纸,拿起笔,把付彬言那十五个小节抄了一遍,然后在下面添了一行低音谱号。写完之后他把谱纸递给付彬言。

"你放袋子里。"

付彬言站起来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谱纸——上面是他的旋律,下面是穆祉丞配的低音。两行谱并排着,一个高一个低,像两个人站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配的低音。"

"昨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写的。"

"你不是在编企鹅。"

"编到两点放弃了。两点之后开始写这个。写到四点半。"

付彬言攥着那张谱纸。"你四点半才睡。"

"嗯。但我今天早上八点就起来了,去买了豆浆站在门口等你。"

他站起来,走到付彬言面前。两个人隔了半步,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穆祉丞低头看了一眼付彬言手里那张谱纸,然后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钥匙圈。上面挂着两只企鹅。第一只翅膀差很多的那只,和第二只差不多对称的那只,并排挂在同一个圈上。

"我把第一只从书包上摘下来了。"穆祉丞说,"第二只也没挂回去。我让它们俩待在一起。"

他把钥匙圈递过来。付彬言低头看着两只企鹅在钥匙圈上并排晃着,红蓝条纹,头顶翘着线头。

"你给我的那只在袋子里。"付彬言说。

"嗯。三只了。你一只我两只。"

他把钥匙圈挂回自己书包拉链头上,然后退了一步。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映在阴影里,但眼睛亮着。

"你今天袋子里加了一样东西。"穆祉丞说,"低音谱线。"

"加了两样。"

"哪两样。"

付彬言把那张谱纸折好放回帆布袋里,然后抬头看着他。"低音谱线。和四点半。"

穆祉丞看着他。"四点半算什么。"

"你为了配我那首旋律,四点半才睡。这算一样。"

穆祉丞嘴角翘了起来。他看着付彬言,目光从他眼睛滑到帆布袋的开口,再滑回来。

"那你袋子里现在有多少条。"

"你给我的不算。我自己记的算。"付彬言想了想,"十七条。"

"哪十七条。"

"你自己数。"

穆祉丞看着他,嘴角翘着。他往前走了半步,把手伸到付彬言背后的帆布袋口里,轻轻碰了一下里面那叠谱纸的边缘。

"十七。"他说,"快满了。"

他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浅灰色长袖的领口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颜色。走到门边他停下来,偏过头:"明天你还来。"

"来。"

"明天我弹一首我自己写的。还没给别人听过。你当第一个。"

他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付彬言站在隔间里,手伸进帆布袋摸了摸那叠谱纸,低音线那一页还带着穆祉丞抄写时留下的笔压。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把帆布袋卷好收进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