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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子

付穆:纸飞机降落时

那棵樟树的气根在风里面慢慢摇着。

付彬言站在观景台边上,看着那几根瘦瘦的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最长的那根几乎要碰到水泥台面。穆祉丞站在他旁边,书包放在脚边,足球和企鹅挂在拉链头上晃着。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两个之间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你说它像我头发被吹乱的样子。"付彬言说。

"嗯。你那撮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晃。慢悠悠的,半天落不下来。"

付彬言伸手碰了一下最近那根气根。手指绕着它轻轻拉了一下,气根晃了晃又弹回去。"你今天下午不回去了?"

"不回。我晚上也没课。"

"那我也不回。"

穆祉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把书包放到水泥台上,拉开拉链翻了翻,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个帆布袋。深蓝色的,边角有一点磨损,带子被洗过很多次已经微微起毛。正面什么图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一块布。付彬言接过来,布料很软,被叠过很多次所以有几道固定的折痕。

"你上次说内袋满了。"穆祉丞说,"这个给你装。容量大。"

付彬言把帆布袋展开。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放。"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是买的。我高一时装书的袋子。后来不用了就收着。"穆祉丞伸手把帆布袋拿过来,翻了个面,指着右下角一小块用圆珠笔画的东西。很小的一个月亮,工工整整的,旁边写了一个"小"字。笔迹和那张谱子上的一模一样。

付彬言低头看着那个手绘的月亮。"你什么时候画的。"

"高一。你来了之后画的。"穆祉丞把帆布袋重新递给他,"一直没给别人看过。给你了。"

付彬言接过帆布袋,手指在那个手绘月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圆珠笔墨水已经有点褪了,但线条还清清楚楚的。"你给我装什么。"

"装你内袋里那些东西。谱子、手绳、飞机、明信片、多肉盆。全部放进去。以后有新的也往里放。"

付彬言把帆布袋叠好,放进自己书包里。穆祉丞看着他的动作,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走了一遍。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穆祉丞问。

"没有。"

"那陪我去一个地方。"

穆祉丞弯腰拎起自己的书包,企鹅和足球撞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他转身往小径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付彬言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学校后门,拐了一条付彬言没走过的路。路两边是居民楼,一楼开了几家小店,有一家小小的杂货铺门口摆着几个塑料筐,筐里堆着旧书和杂货。

穆祉丞停下来,弯腰在一个筐里翻了翻。他抽出一本旧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的,边角磨毛了,封面上什么都没写。他把本子翻开来看了看里面的纸页,空白。然后他把本子递给付彬言。

"这个也放你的新袋子里。"

付彬言接过来翻了一下。纸页微微发黄,但都是空白的。"你让我写谱子?"

"写日记也行。写什么都行。"穆祉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那三本日记本写完了没有。"

付彬言顿了一下。"……你连我日记本有几本都知道。"

"上次你日记本掉在地上的时候我翻到的那一页是第三本。"穆祉丞看着他,"第一本和第二本你放哪儿了。"

"书桌抽屉里。"

"写完了?"

"写完了。"

穆祉丞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他转身往杂货铺里走,付彬言跟进去。铺子很小,货架上摆着一些五金和日用品,角落里挂着一串风铃,铁皮做的,被风吹着叮叮当当响。穆祉丞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拿了一卷胶带、一把剪刀、一根黑色的绳子。他把这些东西放到柜台上付了钱,然后转身把黑色绳子递给付彬言。

"你那个帆布袋的带子有点细。你把它缠一圈,提东西的时候不会勒手。"

付彬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绳。尼龙的,摸上去很结实。"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高一的时候用它装书,带子勒得肩膀疼。后来我缠了一圈就好了。"穆祉丞把胶带和剪刀放进自己书包里,"你回去自己缠。缠密一点,别留缝隙。"

从杂货铺出来,天开始暗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六点不到太阳就沉到楼后面去了,天边留了一条橙红色的窄边。穆祉丞走在前面,书包里的胶带和剪刀随着脚步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付彬言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那个新的帆布袋和旧笔记本。

"穆祉丞。"

穆祉丞停下来转身。

"你今天带我出来,买东西、看树、给袋子。"付彬言说,"你是不是在准备什么。"

穆祉丞站在路中间,背后的天空是橙红色的。他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上,企鹅和足球晃了一下又稳住。他看了付彬言几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我在给你装一个袋子。"他说,"里面放你所有跟我有关的东西。谱子、手绳、飞机、明信片、本子。以后我给你的所有东西你都放进去。"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居民楼中间的路上,旁边一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等你那个袋子装满了。"穆祉丞说,"我就跟你说一件事。"

付彬言看着他。"什么事。"

"装满了再说。"穆祉丞伸手,碰了一下付彬言手里那个帆布袋的边角,布料被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又弹回去。"你别问是什么。你只管往里面装东西。"

他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付彬言。

"所以你写谱子快点写。写完了装进去,袋子就满得快一点。"

他转回去走了。后脑勺那撮头发翘着,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付彬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帆布袋和旧笔记本。晚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帆布袋的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右下角那个手绘的月亮。圆珠笔画的,工工整整,旁边写着一个"小"字。高一的时候画的。他来宜北中学之后画的。画完收起来放了两年,今天给了他。

他把帆布袋叠好放进自己书包里,和旧笔记本放在一起。然后跟上去,走在穆祉丞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路灯开始亮了,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被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付彬言开口:"那个帆布袋你高一画完月亮之后,有没有给别人看过。"

"没有。"

"你一直收着。"

"一直收着。等你来拿。"

付彬言没有再问。他走在穆祉丞身后半步,看着他的后脑勺和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从一前一后变成了并排,两个影子贴在一起,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慢慢往前移。

走到路口的时候穆祉丞停下来。转身。路灯在他背后,脸在阴影里,但眼睛亮着。

"你到了。"他说,"你学校后门往右拐,再过一条马路就是。"

付彬言站在路灯底下。他手里还攥着帆布袋和旧笔记本,书包里装着今天所有新的东西。他看着穆祉丞站在两步之外,路灯在他背后勾了一圈暖黄色的边。

"我今天袋子里多了什么东西。"付彬言问。

穆祉丞想了一下。"帆布袋。旧笔记本。黑绳。"

"还有。"

穆祉丞看着他。

"你告诉我的那十三个关于你的事。"付彬言说,"我记住了。放袋子里了。"

穆祉丞站在路灯底下没有动。他看着付彬言,嘴角翘着,但眼睛里面那点亮光像被什么碰了一下,闪了闪。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把付彬言额前的头发拨开,指尖擦过眉骨,然后收回去。

"那十三个是你记住的,不是我给的。不算。"

"算。你说过是你让我记住的。"付彬言看着他,"你说'你观察我观察上瘾了',我承认了。那就说明是你给我的。"

穆祉丞笑了一下。很短,像没憋住。他把手插回口袋里,往后退回原位。

"那你袋子里有十五条了。"他说,"帆布袋。笔记本。黑绳。十三条关于我。"

"加你。"

穆祉丞顿了一下。"加我什么。"

"加你今天站在路灯底下笑了一下没憋住。"付彬言说,"第十六条。"

穆祉丞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慢慢翘上去了,从很轻的一丝变成了一道弯弯的弧线。他没有收回去,就那么翘着,眼睛亮亮地看着付彬言。

"你记吧。"他说,"记满了来找我。"

他转身走了。藏蓝色的卫衣在路灯底下变成深蓝色,一步一步走远了。拐过路口之前他回头冲付彬言抬了一下下巴,然后转过去消失了。

付彬言站在路灯底下。书包里帆布袋的一角从拉链缝隙里露出来,深蓝色的布料右下角画着一颗月亮。他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往自己学校方向走。

走着走着他的步子慢下来。低头看见自己嘴角翘着,今天第三次了,他数着。他没有压。就这么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