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付彬言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一条凌晨发来的消息。穆祉丞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书桌,桌上摊着一堆红蓝彩线,还有几个编了一半的小东西。底下跟了一行字:"睡不着,学着编点东西。丑。"
付彬言放大照片看。彩线堆里有一只编到一半的企鹅,身体圆滚滚的,翅膀只做了一只。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像是个足球,红蓝条纹绕得不太均匀,有一块颜色接错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字:"你编的?"
穆祉丞隔了几分钟才回,像是刚醒:"嗯。网上找的教程。企鹅编到一半线不够了,足球绕错了没拆就放那儿了。"
付彬言又看了一遍那只企鹅。圆滚滚的身体,歪着的脑袋,只有一只翅膀。"你从几点开始编的。"
"十二点。编到三点。"
"又熬夜。"
"睡不着。想事情。"
"想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又出现。最后发来一条文字:"想你数的那十三条。"
付彬言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窗外的天刚亮透,秋天的早晨有一点薄雾。他打字:"哪一条让你睡不着。"
"第三条。你说我弹《跑过来的那个人》的时候右手滑了一下。我回去之后想了想,我弹到那个地方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你坐在椅子上看我。然后就滑了。"
付彬言看着那行字。"那你以后弹的时候别想我。"
"不行。我弹每一首的时候都在想你。你写的那首我还没弹过,弹的时候会更想。"
付彬言没有回这条。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他数了一遍,和上次一样长。然后他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下午两点,付彬言到了穆祉丞学校门口。铁栅栏门虚掩着,他推了一下就开了。穆祉丞之前跟他说过那个小门的锁已经跟他"打好关系了",现在一拧就开。他走进去,在操场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等。
两点零七,穆祉丞从图书馆方向跑过来。藏蓝色的卫衣换了一件,换成深灰的,手里捏着一个小东西。跑到付彬言面前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秒,直起身的时候把手里那个小东西递过来。
一只编好的企鹅。圆滚滚的,红蓝相间的条纹,两只翅膀都做好了,但左边那只比右边大了一圈,歪着垂在身体侧面。头顶有一小撮翘起来的线头,像一撮立着的头发。付彬言接过来放在掌心里。企鹅小小的,刚好握在手里,彩线编得不算密实,有一处线头没收好露在外面。
"你后来又编了?"
"嗯。早上起来重新做了一只。翅膀做小了,但比原来那只对称一点。"穆祉丞伸手指了指企鹅头顶那撮翘起来的线头,"这个我故意留的。"
付彬言看着那撮翘起来的线头。"像我?"
"像谁你自己猜。"
付彬言把企鹅握在掌心里,线面的触感粗糙而温暖。"你昨天晚上编到三点,就是为了做这个。"
"不然呢。我三点不睡觉坐那儿编一只企鹅给自己玩?"穆祉丞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掌心里的企鹅拿过来,翻了个面,把背后没收好的线头按了按。"你放书桌上,和多肉放一起。"
付彬言把企鹅放回内袋。内袋更满了,谱子、手绳、纸飞机、明信片、多肉盆、企鹅,挨挨挤挤地贴着胸口。"你今天下午没课?"
"没有。你想去哪儿。"
"不想去哪儿。就坐坐。"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阳光从操场那头照过来,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着。穆祉丞把卫衣帽子扣上又掀下来,掀下来又扣上,像在玩一个无聊的游戏。付彬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扒拉卫衣口袋拉链,拉上去拉下来,来回三趟。
"你紧张?"付彬言问。
穆祉丞的手指从拉链上松开了。"没有。"
"你无聊的时候才玩拉链。你紧张的时候玩的是口袋。"
穆祉丞把手从卫衣口袋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你今天坐在这儿,一句话不说,就看着我。"
"我在看那棵榕树的须子。你昨天说的那棵。"
穆祉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观景台方向,一棵老樟树的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细细的几根,在风里面晃着。"你坐在这儿看了它多久了。"
"从你坐下到现在。"
穆祉丞偏过头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付彬言的侧脸被光照得很浅,睫毛在颧骨上投出弧线。他看那棵气根看得很专注,嘴角是平的,但嘴唇没有抿紧。
"付彬言。"穆祉丞叫他。
"嗯。"
"你把企鹅给我。"
付彬言从内袋里把企鹅掏出来递过去。穆祉丞接过来,从自己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钥匙圈,把企鹅头顶那撮翘起来的线头穿过去,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他把钥匙圈扣在自己书包拉链头上。企鹅挂在拉链头下面,圆滚滚的身体一晃一晃的。
"你放内袋里容易压变形。挂我书包上。你随时来看。"
付彬言看着那只挂在他书包拉链头上晃来晃去的企鹅。红蓝条纹的身体歪着,一只翅膀大一只翅膀小。"你挂书包上不怕别人看到?"
"看到就看到。问起来我就说是我妈编的。"
"你妈会编企鹅?"
"我妈不会。所以谁会信呢。"
付彬言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穆祉丞把书包放到脚边,企鹅挂在拉链头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你把钥匙圈给我。"
穆祉丞把书包拎起来递过去。付彬言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红蓝足球挂件,比他书包上原来那个小一圈,编得整整齐齐,条纹均匀。和他第一条手绳同一个编法。他把钥匙圈从企鹅头顶摘下来,换上那个足球挂件,再把企鹅穿进去。一左一右挂在拉链头上,足球和企鹅并排晃着。
"你什么时候编的。"
"昨天晚上。你发完照片我就开始编了。编到一点。"
穆祉丞低头看着书包拉链头上两个并排的小挂件。足球是红蓝条纹均匀整齐的,企鹅是歪着脑袋翅膀一大一小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
"你编足球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你编企鹅的时候在想什么。"
穆祉丞笑了一下。很短,但嘴角翘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比平时多了一点弧度。他把书包放到地上,转过身来面朝付彬言。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膝盖碰着膝盖。
"我编企鹅的时候在想你坐在我对面教我折纸飞机的样子。"穆祉丞说,"你手指压纸面的时候,中指会微微弯一下。你编足球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三点没睡坐那儿编一只翅膀不对称的企鹅的时候,你嘴角是不是翘着的。"
穆祉丞看着他。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付彬言的头发吹到脸上。穆祉丞伸手拨开那撮头发,指尖擦过他眉骨。然后他把手放在付彬言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发根,轻轻往前带了一下。
"你每次编东西的时候都会抿嘴唇。"穆祉丞说,"你编足球的时候抿了多少次。"
"没数。"
"我数了。你拍了照发给我,那张照片里你的嘴唇抿着,泛白。你编完之后又舔了一下。"
付彬言被他按着后脑勺,没有动。"你又从照片里看。"
"你发给我任何一张照片,我都会放大看。看角落。看背景。看你手指的姿势。"穆祉丞的拇指在他后脑勺的发根处慢慢摩挲着,"你昨天发那张谱子的时候,照片边缘露出你书桌一角。我看到你桌上放了一瓶喝了一半的水,和我的同款。"
"你连水都看。"
"你的所有东西我都看。"
他把手从付彬言后脑勺上收回来,放回自己膝盖上。看着付彬言,目光从他眼睛滑到嘴唇,停了一下。
"你今天下午别走了。我带你去看那棵榕树。"
付彬言站起来。穆祉丞也站起来。两个人从台阶上下来,往观景台方向走。书包挂在穆祉丞肩上,足球和企鹅并排晃着,红蓝条纹在风里面一前一后地摇。付彬言走在他旁边,伸手碰了一下那只企鹅的翅膀,大一圈的那只。彩线软软的,在指尖弹了一下。
"你以后别熬夜编东西了。"
"你也是。"
"我编完了。你还没编完,你企鹅只编了一只。"
穆祉丞偏过头看他。"那只我留着。下次睡不着的时候编。"
付彬言看着他。"你睡不着的时候想什么。"
"想你。"
"想我什么。"
穆祉丞停下来了。站在通往观景台的小径入口,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他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拎在手里,足球和企鹅轻轻撞了一下。
"想你下次来的时候是穿哪件外套。想你今天锁屏换没换照片。想你现在口袋里装了几架纸飞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想我什么时候不用猜。"
付彬言看着他。"不用猜什么。"
穆祉丞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一掌。他伸手碰了一下付彬言外套内袋的位置,隔着布料碰到里面满满当当的一排轮廓——谱子、手绳、纸飞机、明信片、多肉盆的一角。
"想你放了多少东西了。"穆祉丞说,"满了。"
付彬言低头看着他碰着自己内袋的手。"没满。"
"满了。我摸到了。谱子、手绳、两架飞机、明信片、多肉盆的边。"
"还有企鹅。刚给你了。"
"那也满了。"
付彬言看着他。穆祉丞的手还搭在他内袋的位置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满了怎么办。"
穆祉丞往前又靠了一点点。额头几乎碰到付彬言的额头。目光落在付彬言嘴唇上,停着。呼吸打在付彬言的唇峰上,温的,一下一下。
"满了就换个大一点的袋子。"他说,"往大了装。"
他把手收回去,拎着书包往观景台方向走了。足球和企鹅在书包拉链头上晃着,一前一后地摇。走到小径尽头他停下来转身,冲付彬言抬了一下下巴。
"来。带你看那棵榕树。它的须子在风里晃的时候,像你头发被吹乱的样子。"
付彬言站在原地。内袋的位置上还留着一点温度,隔着布料贴着皮肤。他走过去,跟在穆祉丞身后。阳光从树缝漏下来,在他脸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