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付彬言醒的时候,手机里有一张照片。穆祉丞拍的,他自己靠在学校门口的铁栅栏上,手里举着一杯豆浆,另一只手比了个耶。配文:"今天有早课,但豆浆还是买了。"
付彬言看着那张比耶的手,食指中指叉开着,关节微微泛白。他回:"几点起的。"
"七点。困。"
"那你回去睡。"
"上完课回。你下午来不来。"
付彬言想了想今天的课表。"四点下课。"
"那四点我在门口等你。"
付彬言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秋天的早晨透着一层薄薄的凉意。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是穆祉丞靠在铁栅栏上举着豆浆比耶的样子。他睁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下午四点,付彬言到穆祉丞学校门口的时候,穆祉丞果然已经站在铁栅栏里面了。浅灰色长袖换成了一件米白色的卫衣,帽子扣着,抽绳系得紧紧的,只露了半张脸出来。手里没有豆浆了,换了一袋糖炒栗子,纸袋被捂得微微温热。
"你下课就过来了?"付彬言问。
"三点五十就来了。"穆祉丞把帽子掀到后面,头发被压塌了一块。"栗子刚买的,还热。"
他从铁栅栏门里出来,把纸袋递给付彬言。付彬言接过来,纸袋透过来的温度让掌心热了一下。他剥了一个,栗子肉很完整,金黄色的。他吃了半个,把剩下半个递回给穆祉丞。穆祉丞低头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半个栗子,然后张嘴咬走了。嘴唇擦过付彬言的指尖,温的。
付彬言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瞬才收回去。"你——"
"你吃不完的给我。我帮你吃。"穆祉丞嚼着栗子,嘴角有一点点碎屑。付彬言伸手把他嘴角的碎屑擦掉,拇指蹭过他的唇边。穆祉丞的嚼动停了一秒,然后继续。
"你今天下午没有课了?"付彬言问。
"没了。一下午都是空的。"穆祉丞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偏头看他,"你想去哪儿。"
"琴行。"
"又弹琴?"
"你不想弹?"
穆祉丞低头笑了一下。"我想去你那儿。"
付彬言顿了一下。"我宿舍?"
"嗯。你宿舍。你帆布袋还放在宿舍吧。"
"在。椅子背上挂着。"
"那就去你那儿。"穆祉丞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付彬言旁边,"你带路。"
两个人从学校门口往付彬言宿舍方向走。路程不远,穿过两条马路就到。穆祉丞走在付彬言左边,卫衣帽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在拖时间。付彬言也走得很慢,两个人就这么磨蹭着走完了全程。
宿舍楼不高,付彬言住三楼。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其他人都还没下课。他掏出钥匙开门,穆祉丞跟在他身后走进去。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柜子,窗台上放着一盆他之前养的小绿植,叶子有点蔫。
穆祉丞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从书桌移到椅子背上的帆布袋,再移到床铺,再移回帆布袋。他走过去,站在椅子前面低头看那个深蓝色的袋子。右下角的月亮和"小"字对着他。他伸手碰了一下帆布袋的边角,然后转头看付彬言。
"你里面装了二十条了?"
"嗯。"
"能给我看看吗。"
付彬言走过去,把帆布袋从椅背上取下来,打开。里面东西排得整整齐齐——最底下是多肉盆,旁边立着谱纸和笔记本,纸飞机并排放着,明信片夹在中间。旧手绳卷成一个圈搁在角落。他把帆布袋的口撑开了一点,穆祉丞低头看进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最上面那张谱纸的边角——是《装着》那首。纸页被他拨得翘起来一点又落回去。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看着里面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躺着。
"你放了这么多。"穆祉丞说。
"嗯。你给的。"
"那个多肉你养得怎么样。"
"浇了两次水。没死。"
穆祉丞笑了一下。他把帆布袋的口合上,放回椅背。然后转过身来面朝付彬言。宿舍不大,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切成一条一条的。
"你坐。"穆祉丞说。
付彬言在床沿坐下来。穆祉丞没有坐椅子,他在付彬言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把两个人往中间带了带。穆祉丞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付彬言看见他食指中指无名指轮流敲,节奏比平时快。
"你在紧张。"付彬言说。
"嗯。"
"紧张什么。"
穆祉丞偏过头看他。这个距离近到付彬言能看见他瞳孔里的自己,坐在床沿上,肩膀没有缩。他的目光从付彬言眼睛滑到嘴唇,停了一下。
"紧张你今天袋子里装了多少条。"
"你刚才自己数了。"
"我数的那些是你放进去的东西。你自己记的那些我没数。"
付彬言想了想。"二十条。今天早上加了一条。"
"加了什么。"
"你今天穿了一件新卫衣。米白色的。你穿米白色比深色好看。"
穆祉丞看着他。嘴角翘着,但眼睛没有笑,只是亮亮的。他伸出手,碰了一下付彬言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指腹贴着皮肤,慢慢滑到手指之间,十指交扣。他的手心干燥温热,和每次一样。
"你记得我穿什么颜色。"
"记得。藏蓝、深灰、浅灰、白、米白。你都穿过。"
"你连我穿过的颜色都记。"
"你说让我观察。我观察了就记。"
穆祉丞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点。他偏过头来,脸朝着付彬言的方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寸。呼吸交叠在一起,温的。
"那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穿的什么颜色。"
付彬言想了一下。"小学五年级科学兴趣小组。你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短袖,领口洗变形了,左边比右边松。"
穆祉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攥紧了。"你连领口洗变形都记得。"
"嗯。那次你坐我斜对面,你低头写笔记的时候领口往下滑,看到你锁骨上面有一颗很小的褐色的痣。"
穆祉丞没有动。他看着付彬言,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一次。他的拇指在付彬言虎口处慢慢蹭过去,来来回回。
"你从小学就观察我了?"
"从小学就开始记了。但那时候还没分类。后来你教我和弦那天我才开始一条一条整理。"
"你整理了多少条了。"
"二十。加上今天这件米白色卫衣和刚才你喉咙滚了一次,二十二。"
穆祉丞笑了一下。很短,但眼睛弯了弯。他握着付彬言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付彬言外套的领口,拉链拉到顶的那个位置。
"你锁骨呢。"
"在里面。"
"能看吗。"
付彬言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他的手被握着,掌心里是另一个人的温度和脉搏。他抬了一下下巴,把外套领口往下拉了一截。左边锁骨露出来,那颗很小的痣在百叶窗的光线里淡淡的。
穆祉丞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贴了上去。
贴在锁骨末端那颗痣上。很轻,像一片落叶碰了水面又离开。温的,软的,停了一秒。付彬言整个人从脊椎麻到后脑勺,肩膀不受控地抖了一下。他感觉到穆祉丞的呼吸打在那块皮肤上,短短的一瞬,然后他抬起头来。
他看着付彬言。嘴唇还带着刚才触碰的温度,微微泛红。他的手还握着付彬言的手。
"你锁骨上有颗痣。"穆祉丞说,声音比平时低,"我碰了。"
付彬言坐在床沿上。那块被碰过的皮肤像烧起来一样,温度从锁骨蔓延到脖子再到耳根。他感觉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烫,呼吸短了一截。他看着穆祉丞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百叶窗漏进来的光里面亮得不可思议。
"你碰了。"付彬言说。声音比他预想中抖。
"嗯。记下来。第二十三条。"
穆祉丞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掌心里慢慢蹭着。他看着付彬言微微发抖的肩膀和泛红的耳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稳了。
"你抖了。"他说。
"嗯。"
"你抖的时候好看。"
"你上次说过了。"
"再说一次不行?"
付彬言看着他。百叶窗的光条在他脸上横着,一道一道的。他伸手,碰了一下穆祉丞的嘴角。指腹贴着他上唇边缘,沿着唇线慢慢滑过去,从中间到嘴角。穆祉丞的呼吸停了一拍,睫毛颤了一下。
"你的嘴唇。"付彬言说,"刚碰过我锁骨。"
"嗯。记下来。第二十四条。"
穆祉丞偏过头,把嘴唇凑近他停在嘴角的指尖。他没有碰到,只是把呼吸打在指腹上,温的,一下一下。
"你袋子里现在装了二十四条了。"穆祉丞的声音低低的,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还差二十七。"
付彬言感受着他呼吸打在指尖上的温度,指腹上的皮肤像被小火苗燎着。他往前凑了一点点,嘴唇几乎碰到穆祉丞的嘴唇。两个人在那个距离停住了,呼吸混在一起。
"你让我碰吗。"付彬言问。
穆祉丞的喉结又动了一次。"……你说呢。"
付彬言往前,把嘴唇贴了上去。很轻的,像试水温。穆祉丞的嘴唇比他想象中软,温的,带着一点糖炒栗子留在上面的甜味。他停了一秒然后退开。
他看着穆祉丞。穆祉丞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弯起来,嘴角翘着,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第二十五条。"他说,"你主动碰了我。"
付彬言看着他。两个人坐在床沿上,手还握着,肩膀挨着肩膀。百叶窗的光条在两个人身上横着,一道一道的。
"你脸红了。"付彬言说。
"嗯。"穆祉丞没有否认。他低头笑了一下,握着付彬言的手收紧了一点。"你也是。"
两个人坐在那儿,谁也没有动。窗外的风吹着百叶窗,发出很轻的咔嗒声。帆布袋挂在椅背上,里面装着二十四条关于穆祉丞的事。现在有二十五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