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的消息付彬言没有回。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是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压在胳膊底下屏幕还亮着,穆祉丞那条"我等你写完了弹"明晃晃地挂在对话框最底下。他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扣过去,翻了个身继续睡。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穆祉丞昨天晚上等到几点。
早上九点,他又醒了。这次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对话框里多了一条,凌晨两点十七发的:"不等了。我困了。"
他看着"不等了"三个字。凌晨两点十七。这人昨天明明白天已经趴琴行睡着过一次了,晚上还熬到两点。
付彬言坐起来,打字:"醒了。"
隔了十分钟,穆祉丞回:"我也醒了。"
"你几点睡的。"
"两点多。"
"你昨天不是说要睡觉。"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输入。最后发来一条语音。付彬言点开,穆祉丞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慢吞吞的,像从枕头底下捞出来的:"我在想你那两行擦掉的谱子是什么旋律。想了一晚上。"
付彬言把语音条存了。"你把旋律想出来了吗。"
"没有。你发我看看你擦掉的那两行。拍张照。"
付彬言下床,走到桌前。台灯还亮着,那两行被擦掉的旋律留下了浅浅的铅笔凹痕,在光底下侧着看才能看清。他拍了一张发过去。
过了几秒,穆祉丞回了一段语音。点开,他开始哼那两行旋律。钢琴没弹,就人声哼的,带着刚醒的低哑,把纸面上擦掉的那些浅浅的印子一个一个复原了。哼完之后他说:"你是不是因为觉得第三句接不住所以擦了。"
付彬言握着手机站在桌前。第三句,他确实卡在第三句。穆祉丞听一遍就找到了。
"……嗯。"
"你第三句想接一个降B。但你写了感觉不对,就擦了。"
付彬言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两行浅浅的印子。第三行那个位置确实有一个降B的痕迹,被橡皮擦过之后留下一个灰灰的模糊印。"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按我的和弦在走。那个调式里降B是合适的。但你以前没写过曲子,你觉得自己写的不对。"
他顿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了一点,带着点笑:"你写的是对的。只是你不敢信。"
付彬言看着屏幕。耳根热了一下。他打字:"那你教我。"
"行。你来我学校,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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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彬言到穆祉丞学校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高悬着,秋老虎晒得路面发烫。穆祉丞站在铁栅栏门里面,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领口宽了一截,露出一对很清晰的锁骨。头发像是刚洗过,湿漉漉的,额前那撮翘着。看见付彬言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他没有推门,隔着铁栅栏把右手从栏杆缝隙里伸出去,掌心朝上。
"手。"
付彬言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上去。隔着黑色铁栏杆,两只手在空隙里碰在一起。穆祉丞收拢手指握住了他的,拇指在他虎口蹭了一下,然后松开。"走。去操场。"
操场不大,一圈二百米的跑道,旁边几棵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穆祉丞走到跑道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付彬言坐下,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下午的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橡胶味,混着草被晒过头的那种干涩。
"你昨天晚上那条消息,"付彬言说,"你说你等我把谱子写完了弹。等到两点。"
穆祉丞偏过头看他。"嗯。"
"你今天叫我过来,是来教我写谱子的。"
"不是。"穆祉丞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侧着身看他。"叫你过来是想看你是不是真的趴在桌上睡着了。"
付彬言看着他。"我确实睡着了。"
"你睡着的时候手机在脸上压了一道红印子。你拍了张照发我。自己看了没。"
付彬言顿了一下。他发过去的那张谱子照片,镜头里可能确实带了一角自己——台灯、纸面、桌子边缘,如果角度够大,确实可能拍到脸上压出来的印子。他点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放大,最底下边缘确实露出了一小截下巴和一角泛红的皮肤。他没注意到。
"……没注意。"
穆祉丞伸手,把他的手机从手里抽走。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又锁屏放回他口袋里。"你以后趴桌上睡觉的时候侧面垫件衣服。你这个压痕要好久才消。"
他的手放回去的时候碰了一下付彬言的脸侧,指背蹭过那小块被手机压红的地方,力度很轻,像在试温度。
付彬言侧过头看着他。
"你多管我。"
"我管了。不行?"
"行。"
付彬言坐在那儿,太阳晒在背上有点烫。穆祉丞收回手搭在膝盖上,望着操场对面那排梧桐树。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偶尔落一片下来打着旋掉到跑道上。
"付彬言。"穆祉丞忽然叫他,连名带姓。
"嗯。"
"你前段时间缩肩膀的毛病好了。现在又开始了。"
付彬言低头看自己的肩膀。确实又缩起来了,两个肩胛骨往前扣着,像在保护什么东西。他松了松,把肩膀放平。
"你在躲什么。"穆祉丞侧过头看他,"你每次紧张的时候缩肩膀,缩完了自己都没发现。你从上周就这样了。"
付彬言看着他的眼睛。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穆祉丞的左眼在阴影里,右眼亮着。他看着付彬言的那种目光和之前不同,稳的,平的,像一堵不会动的墙立在面前。
"谱子写不出来。"付彬言说,"写了两行擦了三遍。第三句不知道往哪走。"
穆祉丞看着他。"那你今天别写了。"
"那干什么。"
穆祉丞站起来,俯视着坐在台阶上的付彬言。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圈金边。他伸手,朝付彬言伸过来。
"你站起来。"
付彬言拉他的手站起来。穆祉丞没有松手,握着他的手腕往操场走了几步,走到跑道正中间。四周围着梧桐树,操场空了没有人。穆祉丞松开他的手腕,退了两步,面对面站着。
"你跑一个。"穆祉丞说。
"跑什么。"
"八百。你体育课跑八百的时候那表情跟现在写谱子一模一样。眉头皱着,第三圈开始喘,第四圈表情就平了。跑完回来你脑子就清楚了。"
付彬言看着他。"你见过我跑八百?"
"你高一的时候。体育课我路过操场。你跑完八百坐在看台上,拿校服盖着头。我看了你整个课间。"
他又往后退了两步,给出一条跑道。"跑。我数圈。"
付彬言站在跑道上,看着他退到跑道外侧站着。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把穆祉丞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下巴朝跑道抬了抬。
"跑。"
付彬言开始跑。
第一圈他跑得不快,穆祉丞站在跑道边没有说话。第二圈他速度上来一点,经过穆祉丞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声"半圈"。第三圈他开始喘,肺里烧起来,经过穆祉丞的时候他加了一句"还有一圈"。
第四圈跑到一半的时候付彬言感觉腿在发软。经过穆祉丞的时候他看见穆祉丞跟上来两步,和他并排跑了一小段。"最后一百米。别停。"
他跑完了。弯着腰撑在膝盖上喘,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穆祉丞走到他旁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等付彬言喘得差不多了他才走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你跑完了。现在脑子清楚了没。"
付彬言直起身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清楚了一点。"
"那第三句怎么写。"
付彬言把水瓶盖好,攥在手里。他看着穆祉丞站在两步之外,白T恤领口那截锁骨被太阳晒得泛红,头发被风吹得翘着,嘴角有很淡的弧度。
"降B。我写的那个降B是对的。"
穆祉丞点了一下头。他往前迈了一步,两步缩成一步。伸手,把付彬言额前被汗打湿的刘海拨开,指腹擦过他额头。
"你跑完八百之后脑子比平时清醒。以后你写不出来就来跑。跑完了坐在看台上拿校服盖着头,想一会儿就想出来了。"
付彬言看着他拨完自己刘海之后没有完全收回去的手,手指悬在他额前不远处。"你那时候在球场那边看我跑八百。"
"看了。每节体育课都看。你跑完八百坐在看台上拿校服盖着头的那个样子,跟平时缩着肩膀的时候不一样。"
他收回手,插进兜里。"你平时缩着的时候像在躲。你跑完八百满头汗坐在那儿的时候,像终于不躲了。"
穆祉丞往后转了半圈,背对着他。"你今天回去写第三句,写降B。写完了告诉我。"
他往前走。白T恤的衣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付彬言站在跑道上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那瓶温的矿泉水。
"穆祉丞。"
穆祉丞停下来转身,隔着七八步回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在阴影里,但眼睛亮着。付彬言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伸手,把穆祉丞白T恤领口那截松垮垮的边缘往上提了提。手指擦过他锁骨,指腹贴着皮肤划过去。穆祉丞整个人顿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僵了半秒。
"你领口太低了。"付彬言说,"晾风会感冒。"
他收了手,往后退回原位。穆祉丞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提上去一点的领口,又抬头看他。
"你故意的。"
"嗯。"
"你跟我学的。"
"嗯。"
穆祉丞低头笑了一下,很短,像没憋住。他伸手把自己领口往下拽回原来的位置,锁骨重新露出来。"你手碰我锁骨的时候在抖。"
付彬言把手背到身后。"没有。"
"有。和那天你在观景台接过我U盘的时候一样。"穆祉丞看着他,"你每次碰我的时候手都在抖,你自己没发现。"
付彬言看着他。阳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晒得微热,梧桐叶子落了一片下来,擦过穆祉丞的肩膀掉到地上。他往前迈了一步,缩回一步的距离。抬头看着穆祉丞。
"你每次碰我的时候手不抖吗。"
穆祉丞看着他。三秒。然后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摊在付彬言面前。手指张开着,关节微屈。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他看见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很轻,像水面那种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但确实在抖。
"抖。"穆祉丞说,声音压得很低。"每次碰你都在抖。"
付彬言伸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掌根贴着掌根,手指扣着手指。穆祉丞的手还在抖,薄薄的,隔着掌心传过来。付彬言收拢手指,把那只手包紧了。
"你教我按第一个和弦那天。"付彬言说,"你手也抖了。你包着我的手按下去的时候,你小指往里扣着。"
穆祉丞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付彬言的手指收拢着,把他抖着的那只手稳稳地包在中间。
"你知道我抖还握这么紧。"
"嗯。"
"为什么。"
付彬言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两个人面对面,距离缩到一掌。付彬言抬头看着他,阳光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付彬言的睫毛上挂着一层很薄的光。
"因为你抖的时候特别好看。"
穆祉丞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付彬言,嘴角那点弧度慢慢翘起来了,从很轻的一丝变成了压不住的一弯。他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覆在交握的手上面,包住了付彬言的手背。
"你完了。"他说,声音里有笑,但尾音有一点紧。"你说了这句话,我今天就不放你走了。"
付彬言感受着他两只手包着自己一只手的温度,干燥的,温热的,掌心的纹路贴着他的手背。"你本来也没打算放我走。"
"你怎么知道。"
"你叫我过来的时候说教我写谱子。你让我跑八百。你把领口拽低了三公分——你故意的,你知道我会给你提上去。"
穆祉丞低头笑出来了。这次没收住,肩膀抖了一下。他把额头抵在交握的手上面,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真的。"
他抬起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手叠着手,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把穆祉丞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拨开。
"你今天回去把第三句写完。"他说,"写完了明天来找我。我教你弹钢琴。"
"又是弹钢琴。"
穆祉丞看着他。"那你想干什么。"
付彬言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一步,两步,退到三步之外。夕阳开始往下沉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跑道边上,风从背后灌过来。
"想让你教我折纸飞机。"他说,"你之前说你折了五十个才飞稳。我教了你三遍。你现在还我一遍。"
穆祉丞站在原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从刚才到现在没有掉过,甚至在慢慢扩大。他伸手从路边的长椅上拿起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纸——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封面被对折了。他走到付彬言面前,把纸递给他。
"你教我一遍。我学会了折五十个。五十个都飞到你桌上。"
付彬言接过那张纸。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他摸到背面有字,翻过来。上面写着一行字,穆祉丞的笔迹,干净端正:"第五十一个已经飞到了。"
付彬言看着那行字,把纸翻回去。手指沿着中线压了一道折痕。
"你教我的时候,"付彬言说,"你手指会带着我走。"
穆祉丞伸手,从背后覆上他的手。手指带着手指,把纸沿着中线折过去。指尖贴着指尖,指腹压着纸面。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纸飞机的雏形在四只手之间慢慢成形。
"教你。"穆祉丞的声音从背后贴着他的耳边传过来,低低的,带着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