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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

付穆:纸飞机降落时

那张空白的五线谱纸在付彬言外套内袋里躺了三天。

每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把它掏出来铺平,笔拿在手里,看着横线和中间那个高音谱号。第一行第一个音。他按下去过很多次,指腹在桌面上敲出C,然后停住。纸上一笔没动。第四天晚上他写了一小节,四个音。看着那四个音觉得不对,用橡皮擦掉了。

周日晚上十一点。他把那张纸又掏出来,上面还是空白的。纸上除了谱号和拍号什么都没多。他把纸叠好放回内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白花花的,有一道很浅的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他数了数那道裂缝的长度,又数了一遍。

手机亮了。穆祉丞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自己,靠在床头,穿着灰色长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着像是快要睡着了。底下跟了一行字:"写了吗。"

付彬言看着那张半睡不醒的自拍。眼睛半睁的样子让他想起琴行那次,也是这种快睡着之前的状态。他打字:"写了四个音,擦了。"

"哪四个音。"

"C。E。G。C。"

"这不是我教你的那个和弦吗。"

"嗯。写出来发现不算原创。"

隔了几秒,语音条。付彬言点开,穆祉丞的声音带着困意,低低的,像从枕头底下录的:"C。E。G。C。这个和弦本身就够当开头了。你接着往后接,接什么算什么。别管原不原创。"

付彬言把语音条又听了一遍。声音里的困意让他喉咙紧了一下。他打字:"你快睡。"

"你写完了我再睡。"

"那你今晚不用睡了。"

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又出现。"那你写一个音,就一个。写完就睡。"

付彬言坐起来,从内袋里抽出那张纸。铺在桌面上,笔拿起来。他按着琴键的触感在纸上画了一个音符。D。第二线。写完了。他看着那个孤零零的D停在五线谱纸上,像一颗掉在棋盘上的棋子。

他拍了张照发过去。

穆祉丞回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自己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付彬言刚发的那张谱子,D在上面停着。他的拇指按在屏幕上的D旁边,像在虚点着什么。

"你接一个F。"

付彬言拿起笔在D后面画了一个F。然后加了一个A。三个音连在一起,D-F-A,和穆祉丞教他的那个C-E-G是同一个和弦的不同转位。他看着那三个音在纸上排着,像三块石头终于落到了该落的位置。

他拍了照发过去。

穆祉丞这次没有回文字。他直接打了一个语音电话。

付彬言接起来。对面先是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穆祉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你写了三个。"

"嗯。"

"再写一个。就四个了。一小节满了。"

付彬言拿着笔,纸上已经写了D-F-A。他想了想,在最前面加了一个B。B-D-F-A,四个音叠在一起。他在心里哼了一遍,然后忽然发现那四个音连起来像是《秋天》的结尾句的变形。他整个人顿了一下。

"写好了。"他说。

"念给我听。"

付彬言对着手机把那四个音的唱名念了一遍。"B-D-F-A。"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穆祉丞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写了我那首的结尾。"

"……我写完之后才发现的。"

"你心里记得。你听到过就记住了。你写的时候手自己去了那里。"

付彬言握着手机,低头看着纸上那四个音。B-D-F-A,确实是他不知不觉写出来的。他盯着那四个音看了几秒,然后把笔放下。

"所以你困了吗。"付彬言问。

"困了。"

"那睡。"

"你明天下午有没有课。"

"没有。"

"那你明天过来。"穆祉丞的声音又低下去,像往下沉了沉,"那四个音我弹给你听。"

电话挂断了。付彬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内袋。躺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那四个音一直在转,B-D-F-A,像四个脚步骤然踩实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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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付彬言到琴行的时候,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安静。隔间的门开着一条缝,他走过去推开门。

穆祉丞趴在钢琴上睡着了。

和锁屏那张照片一模一样。脸侧着压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出阴影,手指搭在琴键边缘没有完全松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裹在暖金色里。呼吸很匀,胸口微微起伏着。

付彬言站在门口。这次他没有拿手机。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把内袋里那张纸掏出来平铺在膝盖上。那四个音停在纸上,B-D-F-A,静静地排着队。

穆祉丞大约睡了十五分钟。他醒的时候先动了动手指,然后抬起头,看见付彬言坐在旁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纸。他整个人顿了一下,像还没完全醒。

"你来了。"

"来了。"

"你坐了多久。"

"一会儿。"

穆祉丞撑着手臂直起身,揉了揉眼睛。他看了一眼付彬言膝盖上的纸,伸手接过来。那四个音出现在他面前。他看了很久,久到付彬言以为他在重新睡着。

然后他把纸放在琴架上。双手放上琴键,弹了那四个音。B-D-F-A。四个音叠在一起,响的时候在房间里滚了一圈才散。穆祉丞把手指停在琴键上,侧过头来看付彬言。

"你给这首歌取个名字。"

付彬言看着他。穆祉丞刚醒,眼睛还是半睁着的,头发被手臂压塌了一块,贴着额头。但他的手指还搭在琴键上,那四个音还在空气里振动。

"还没写出来。"

"先取了。写的时候就知道往哪走了。"

付彬言想了想。"《那天下雨你跑过来》。"

穆祉丞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了。"太长。"

"《跑过来》。"

"短了。"

"你取。"

穆祉丞的手指在琴键上敲了敲B-D-F-A四个音。"《第五十一个》。"

付彬言顿了一下。小学五年级。第五十一个纸飞机终于飞稳了,落在了穆祉丞的桌上。

"好。"他说。

穆祉丞把手从琴键上抬起来,转过身面朝付彬言。他坐在琴凳上,付彬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位置之间隔着一道斜斜的阳光。穆祉丞把那张纸从琴架上取下来,递回给付彬言。

"你拿回去继续写。写好了我弹整首。"

付彬言接过纸折好放回内袋。他看着穆祉丞坐在琴凳上,头发还塌着一块,眼睛比刚才睁开了一点,阳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

"你昨天几点睡的。"付彬言问。

"一点。"

"你跟我说完电话就睡了?"

"嗯。"

"那你为什么趴在琴行睡着了。"

穆祉丞把手搭在琴盖上,偏过头看着窗台那盆绿萝。"我早上就来了。把你要的那首完整的写完了,然后趴了一会儿。趴着趴着就睡着了。"

付彬言看着他。"你早上来写完了那首?"

"嗯。"穆祉丞偏过头来看他,嘴角翘着,"你昨天晚上写了那四个音之后我睡不着了。起来把剩下的谱子写了。写到天亮。"

他把手伸到琴谱架下面抽出一沓纸,厚厚一叠。最上面那张画着完整的五线谱,从头到尾,一行接一行。标题写着《跑过来的那个人》。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给小月亮。"

付彬言看着那沓纸。穆祉丞握着那沓纸的手指关节有一点泛白,纸页的边角被他反复翻过已经起毛了。他把纸递过来,付彬言接住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穆祉丞的手指。凉的。

"你一晚上没睡。"

"写了停不下来。"

"然后你趴在琴行睡着了。"

"嗯。等你来。"

付彬言攥着那沓纸。纸页很厚,边缘磨毛了,温度从穆祉丞手里渡过来一点,但已经凉了大半。他把纸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看。他看着穆祉丞坐在琴凳上,塌着的那块头发还翘着,眼睛下面有一小片淡淡的青色。

"你以后别这样了。"付彬言说。

"哪样。"

"熬夜写完了在这儿趴着睡。你去宿舍睡好了再叫我。"

穆祉丞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但嘴角以下的部分微微抿了一下。"我昨天晚上写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就想,明天你来,我弹给你听。我一晚上都在想这个。"

他把手伸过来,碰了碰付彬言放在膝盖上那沓纸的边缘。指尖沿着纸页的边角划过去,像在丈量厚度。

"所以你来了。我把谱子给你了。"穆祉丞说,"你回去看。看完了告诉我好不好听。"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付彬言叫住他:"你回去睡觉。"

穆祉丞在走廊里回头。隔着一排挂着的琴,他的脸在琴弦的缝隙里露出来一半。

"你答应了我就睡。"

"答应什么。"

"你收了谱子,答应了你会好好看。"

付彬言站在隔间门口,攥着那沓纸。"我答应。"

穆祉丞笑了一下。很短的,但眼尾弯着,和锁屏照片里睡着时嘴角那个弧度一样。"那我睡了。"

他推开门走了。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付彬言一个人站在隔间里。手里那沓纸很厚,最上面那张写着《跑过来的那个人》,底下铅笔字"给小月亮"被窗外的光照着。他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就是B-D-F-A。那四个音被写成了一个完整的小节,后面跟着一串他还没见过的旋律。

他站在那儿看了四行。然后把纸合上,放回内袋,和那张旧谱子、旧手绳、空白的五线谱纸放在一起。内袋被塞满了,鼓鼓的一包,贴着胸口。

他推门出去。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他走在上面踩出沙沙的响声。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了,回头看了一琴行的门。门半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掏出手机,对着地上那层银杏叶拍了一张。发给穆祉丞。

"树快秃了。你醒了来看。"

隔了五分钟。穆祉丞回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宿舍天花板,白花花的,有一道很浅的裂缝。底下跟了一行字:"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想着你那张谱子。睡不着。"

付彬言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兜里。地上的银杏叶踩上去沙沙响,他走了一路想了一路那沓谱子。

晚上九点,他把那沓纸从内袋里拿出来,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翻。B-D-F-A。然后是一串下行的音阶,像一个人从台阶上慢慢走下来。中段变快了,左手加了一串跳动的音符,和穆祉丞弹《秋天》的时候那个跑着的左手一模一样。结尾又慢下来,最后一个音落在一个和弦上——C-E-G。

他教他的第一个和弦。

付彬言看着那个结尾。他把纸合上,手放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

"你写的结尾用的是你教我按的第一个和弦。"

穆祉丞秒回:"嗯。故意的。"

"你教我按那个和弦的时候,你手在抖。"

"你在结尾写了这个和弦。整首歌结束在我教你的第一个音上。"

"嗯。因为你从那里开始的。"

付彬言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那沓谱子上面。纸页的边角蹭着手机壳边缘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低头看着封面上的标题——《跑过来的那个人》。下面那行铅笔字"给小月亮"被台灯照得发亮。

他翻开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翻到背面。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和他的日记本上一样工整。然后拍了照发过去。

照片上是那行字:"C-E-G。你教我的。你记得,我也记得。"

穆祉丞回了一条语音。点开,声音压着,像把手机贴在嘴边说的。很短,就两个字:"记得。"

然后他又追了一条文字:"你写的那四个音,B-D-F-A。我昨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弹了四十七遍。"

付彬言看着"四十七遍"。他想起穆祉丞说小学五年级折了五十个纸飞机,第五十一个终于飞稳了。

"为什么是四十七。"

"因为弹到第四十八遍的时候天亮了。"

付彬言把手机按在胸口。心率表上跳着72。他低头看着那沓谱子,厚厚的一叠,穆祉丞写了一个通宵。最上面那张写着"给小月亮"。

他把那沓纸收进抽屉,和日记本放在一起。关上抽屉之前他摸了一下那张空白的五线谱纸——现在上面有四个音了。B-D-F-A。他取的名字:《第五十一个》。

他关灯躺下。脑子里是那四个音,一圈一圈转着。转着转着变成了C-E-G,穆祉丞教他按的第一个和弦。然后是那首《跑过来的那个人》的结尾,结束在同一个和弦上。

他翻了个身。窗外的月亮亮亮的,不糊。

他想起穆祉丞趴在琴行睡着的样子。阳光、琴键、搭在边缘的手指。然后他又想起今天下午穆祉丞从琴键上抬起头看着他的那个眼神,半醒的,睫毛上还挂着困意。

他想,那张谱子他得好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