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

从小庙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光格外清亮。

压在左奇函身上两天的沉滞燥热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之前怎么退都退不下的低烧、发昏的脑袋、泛紫的唇色，全都随着老奶奶的离去慢慢褪去。风一吹过来，浑身都是松快的，是久违的、安稳通透的轻松。

可左奇函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心口软软的发酸，眼眶一直泛红。

他终于全部想通了。

那一夜独自空宿，他梦见的慈祥老人、安静伫立的身影，不是幻觉，不是巧合。

是杨博文的奶奶。

是那个听着孙子一遍遍提起他、记着他心软纯粹、牵挂着自家孙儿珍视的小孩，最后特意赶来见他一面的老人。

奶奶从来没有恶意，只是太温柔、太放不下，走之前悄悄来看了一眼被杨博文护在手心的少年。

坐在返程的车里，车窗半开，风拂在脸上，左奇函指尖微微发颤，反复回味着庙里婆婆说的每一句话。

——博文常常跟奶奶提起你，说你是个心软又善良的好孩子。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杨博文早就无数次提起过他。

原来那个人素来清冷寡言、不爱倾诉心事，却会对着最亲的奶奶，认认真真说起他，说起和他有关的所有温柔琐碎。

这几天他只顾着自己身体难受、独自住校害怕，却忘了杨博文才是最痛的那个人。

他失去了最疼自己的奶奶，困在巨大的悲伤里，默默承受离别，独自熬着最难熬的日子，连一句委屈都没有对外人说过。

左奇函低头看着手机里停留在前两天的聊天记录，寥寥几句问候，单薄得可怜。

他深呼吸好几次，压下眼底的酸涩，指尖轻轻点开对话框，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敲字。

他没有提梦里的老人，没有提小庙的事，也没有说自己这两天生病离奇好转的缘由。

他知道杨博文现在一定难过到极致，不该再用这些离奇的事打扰他，只想用最温柔的话，安安静静陪着他。

【博文。】 【我这两天一直很想你。】 【我刚刚才懂，你这几天一定特别难受。】 【你不用硬撑，不用假装没事，也不用急着回学校。】 【我好好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你不用担心我。】 【你好好陪家里人，好好送别奶奶。】 【你奶奶超级温柔的。】

给杨博文发了信息

打到最后一句，左奇函的指尖微微发颤，眼睛彻底红了。

他删掉重打，换了更轻、更温柔的话。

【你奶奶一定很爱你，也特别放心你。】

【她没有走的不安心，她最后来看过我了，她知道你把我照顾得很好。】

【你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善意，她都看见了。】

【我等你回来，多久我都等。】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左奇函长长吸了一口气，鼻尖酸涩得发烫。

一旁开车的妈妈从后视镜看着自家孩子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温柔开口

左奇函轻轻点头，攥紧手机，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里默默想着。

奶奶放心走吧。

你最疼的孙子，我会好好陪着他。

你拼尽全力温柔守护的人间，我会替你陪着杨博文好好走下去。

没过多久，沉寂了整整三天的对话框，终于弹出了杨博文的回复。

很短，带着隐忍过后的沙哑与疲惫，却无比安稳。

简简单单四个字，瞬间让左奇函眼眶彻底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