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傅婉兮把手机架在客厅茶几上,调好了收音位置。
直播平台用的是微博自带的语音直播功能,没有画面,只有一个灰色的圆形头像框——她临时换了张桂花树的剪影做封面。直播间标题只写了六个字:“聊聊汉代祭祀”。没有多余宣传,只在“念卿超话”里提前半小时发了一条动态:“今晚八点,语音试播。内容:汉代皇家祭祀的流程和细节。主讲人:你们知道是谁。”动态下面跟了一千多条蹲守的评论,到七点五十的时候,直播间等待人数已经跳到了四千多。
刘彻坐在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摆了一杯温水,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针织衫,头发用皮筋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松弛。但他的坐姿暴露了他的状态——脊背挺直,肩线平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像准备上朝。
傅婉兮蹲在茶几旁边检查收音效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
“你说话的时候稍微往手机那边靠近一点,别离太远。还有,别用朝堂上的音量——正常说话就行。你现在是在跟几千个人聊天,不是在大殿上训话。”
刘彻微微颔首:“朕记住了。”
“那个……尽量别说‘朕’。说‘我’。”
刘彻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头。
八点整,傅婉兮在手机屏幕上点下了“开始直播”的按钮。灰色的圆形头像框亮起了一个绿色的小圆点,表示正在发声。直播间在线人数从四千多瞬间跳到了五千,然后往六千去了。弹幕区开始疯狂滚动:
“来了来了!!!”
“汉武帝今晚讲祭祀!我历史课都没这么认真等过!”
“声音呢声音呢快说话!!”
“未央宫初遇也在吗?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刘彻看了一眼弹幕,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通过手机麦克风传到五千多人的耳朵里,低沉清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刻意营造的威仪和从容:“今天是第一次试播。讲汉代皇家祭祀,以郊祀为主。我从头讲,若有听得不清楚的地方,可以弹幕问,我看得到。”
弹幕短暂地停滞了一秒。然后刷屏的速度翻了一倍。
“这声音!!!!救命啊这是什么低音炮啊!!”
“他说‘我看得到弹幕’他好认真啊!!”
“这声音说‘郊祀’两个字的时候我历史考试都及格了”
刘彻没有被弹幕影响。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始了他的讲述。
“汉代郊祀分为天地祭祀和五帝祭祀,行于都城南北郊外。冬至祭天于南郊,夏至祭地于北郊。皇帝亲自主持,服冕旒,持玉圭,登坛之前需斋戒五日,其间不食荤腥,不近女色。坛高三层,以土筑成,每层各有方位,对应四方和中央。祭祀用的牺牲是太牢——牛、羊、豕各一,选纯色无杂毛的,提前三个月单独饲养,专人看管,不得有旁人触碰。”
他讲得很慢,语速稳当,不带任何修饰,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亲眼见过、亲历过。讲到一半的时候,弹幕里有人问:“牛羊提前三个月养,那如果养死了怎么办?换一头来得及吗?”
刘彻看了一眼弹幕,神色不动地答了:“养死了,算主祭官失职。轻则罚俸,重则免官。朕在位期间,太牢养死过两次。一次是牛吃了有毒的草,一次是羊在圈里打架撞断了腿。两次都换了替补的牺牲,但主祭官被免了一个。朕当年亲自过问过这件事。”
弹幕又是一阵短暂的停顿,然后疯了:
“他说‘朕在位期间’!他说顺口了!!”
“他刚才说的是‘朕当年亲自过问’!!!救命啊这入戏太深了完全忍不住!!!”
“等一下他讲的这些细节我在任何史书里都没见过……牛羊养死换替补这个事儿是真的假的?”
“他是不是真的去查了超全的资料啊?这细节也太真了……”
傅婉兮蹲在茶几旁边,看着弹幕高速滚过去,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她赶紧在手机上给刘彻打了几个字,举起来给他看:“别说‘朕’了,弹幕疯了。”
刘彻瞥了一眼她举起来的手机屏幕,面色不变地继续往下讲。但他接下来的用词确实把“朕”换成了“我”,偶尔不小心带出一个“朕”字,就会在下一句立刻补一个“我”字往回找补。弹幕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切换,满屏都是“他说了朕又改成我了哈哈哈哈哈”“他好努力啊”“可爱死了”。
傅婉兮一边听着他讲,一边偷偷打开“念卿的未央宫”群聊,想看看群里是什么情况。
群聊里消息已经是99+了。
她往上翻了翻,从开播到现在不到半小时,群里的刷屏速度比弹幕还快。
“救命啊这声音也太好听了我要录下来当闹钟”
“他讲祭祀的时候那种笃定感是从哪来的?完全不像是背稿子,像是在回忆自己做过的事”
“牛羊养死那个细节我查了一下史料……好像真的有这个规定!但史料没提具体的处置案例,他是怎么知道的???”
“入戏太深吧他可能真的把自己当汉武帝研究了很多年”
“不管是不是入戏,他讲得太好了我一句话都没跳过地听完了”
“姐妹们快去看弹幕,他刚才说‘朕’了然后又改口了哈哈哈哈哈哈他努力得让人心疼”
“所以这个语音直播以后会固定开吗?他讲完祭祀下次讲什么?讲打仗?讲建章宫?讲他那些皇后?”
“喂你们有没有发现他讲到‘斋戒五日’那段的时候语气变淡了一点点?好像不太想提‘不近女色’那条”
“哈哈哈哈哈哈他是不是不好意思讲”
傅婉兮看到最后几条,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关了手机屏幕,抬头看向刘彻。他还在认真地讲,讲到祭坛上玉圭的摆放方位时,他甚至用手比划了一下——仿佛面前就有一座坛,他正站在坛前为那些看不见的听众指认每一处细节。窗外的月光落在他比划的指尖上,安静又古老。她忽然觉得,他讲这些的时候,比他在签售会上戴口罩站着的时候更像他自己。
九点半,直播结束。刘彻说完最后一句“今天的郊祀就讲到这里,下次若有机会,可以说说宗庙祭祀”之后,弹幕刷了整整三分钟的“别走”“再讲一会儿”“下次是什么时候”才慢慢退去。傅婉兮在屏幕上点了“结束直播”,然后靠在沙发边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刘彻,他正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如水。
“觉得怎么样?”她问。
“她们问题很多。”刘彻放下杯子,“但朕……我回答得过来。”
傅婉兮看着他嘴角那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忍不住笑了:“你讲得很好。群里都在夸你。不过你这个‘朕’改口还得再练练。”
“朕……我在练了。”
“又说了。”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天幕之上,那行大字开始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