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华到瀛北走高速不到一个半小时。孙曼开车,赵景行坐副驾,尚云初一个人窝在后座,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景色从城市轮廓渐渐过渡成平缓的北方田野。
进入瀛北地界的时候路标变了颜色,收费站顶棚上挂着"瀛北欢迎您"的横幅。尚云初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孙惠芳的地址在金桥小区,城南。"孙曼在导航上确认了一遍,"先去找她,还是先摸一摸北川建材那边?"
"先找孙惠芳。"尚云初说,"她是口子。"
车穿过瀛北市区的时候尚云初的视线在窗外游移。这座城市的建筑风格跟京华相似但矮了一层,马路更宽些,行道树以国槐为主,六月的叶子密密实实地遮了大半条街。经过一条十字路口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家卖桃酥的老店,招牌上的字被晒得褪了色,但排着队的顾客还有七八个。
她收回视线,没说话。
金桥小区是个老小区,楼不高,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已经泛黄剥落。3栋502的门铃按了三遍没人接,倒是隔壁的老太太开了门探头出来:"找孙老师啊?她不在家,去菜市场了。你们是她什么人?"
尚云初亮了证件。老太太看了一眼,态度变了些,但她说话还是慢悠悠的:"孙老师每天都去城南那个菜市场,上午十点左右去,买完菜回来。你们要么去那儿找找,要么等她回来,她一般十一点半到家。"
尚云初看了看表,十点二十。她回头看了孙曼和赵景行一眼,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去菜市场。"尚云初说。
城南菜市场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棚顶是铁皮的,里面光线偏暗。摊位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浮着生鲜和蔬菜的气味。尚云初三个人分头找了一圈,最后在卖豆腐的摊位前面找到了孙惠芳。
六十三岁的老太太穿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衫,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正在跟摊主比划要多少豆腐。尚云初没上去直接拦,等她付完钱才从侧边走过去亮了一下证件。
"孙老师,我们是京华市调查局的,有些情况想跟您了解一下。"
孙惠芳手里拎着豆腐和一把小葱,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惊慌也没有好奇,像早就等着有人来找她了。
"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她把豆腐袋子换了个手,"菜市场门口有个茶馆,我常去。"
茶馆在巷口拐角,门脸不大,摆了四五张老式的方桌。孙惠芳跟老板打了声招呼,领着三个人在角落坐下来。她要了一壶菊花茶,给三个客人都倒上了,然后双手捧着杯子看着尚云初。
"你是为了北川建材的事来的。"
尚云初没有否认。她在孙惠芳对面坐下来,看着老太太那双被岁月磨得平静的眼睛。"孙老师,清源工作室是您名下的,北川建材每个月给您的咨询费我们也查到了。我想知道那笔钱具体是做什么用的。"
孙惠芳低头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她没有直接回答尚云初的问题,而是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尚云初。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手写的便条,上面的字迹向右倾斜、最后一笔习惯性地拖长。便条内容很短:"孙姐,他们开始动了。东西我留在老地方了,钥匙在老位置。如果我来不及取,你替我拿。"
日期是去年八月。
尚云初看着那张照片,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孙惠芳。
"陆雅清跟您认识。"
"认识二十多年了。"孙惠芳把手机收回去,语气淡淡的,"她在瀛北档案馆工作的时候我们就认识。她调到京华之后我们一直有联系,每年见两三次面。去年八月她给我发了这张照片,说让我替她保管一样东西。"
"东西呢?"
孙惠芳站起身来:"在我家。你们跟我来,路上说话方便些。"
回金桥小区的路上,孙惠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手里的豆腐袋子晃来晃去。她说陆雅清去年八月来找过她一趟,给了她一把钥匙和一个手提袋。手提袋里是一个硬盘盒,盒子外面裹着防震材料,陆雅清说里面的东西很重要,如果哪天她出事了,让孙惠芳把硬盘交给"能查华远的人"。
"她没说为什么找到我。"孙惠芳推开单元门走进楼道,"但我猜是因为我是她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既有档案馆门路又有做账背景的。我把东西藏在一个地方,没动过。"
上了五楼开门进屋。孙惠芳的家不大但拾掇得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两幅字画,茶几上摆着一盆茂密的绿萝。她把豆腐和小葱放进厨房,然后从书房的书架后面取出来一个手提袋。
布料是深灰色的,防震材料裹得严严实实。孙惠芳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推给尚云初:"这就是她留在我这儿的。她说'老地方'指的就是我在档案馆以前负责的一个柜子,那把钥匙是那个柜子的。但后来我觉得东西放家里不安全,就换了地方藏。这个手提袋一直没打开过,你们拿走吧。"
尚云初接过手提袋,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不算沉。她没有当场拆开,先把它放在脚边。
"孙老师,去年八月陆雅清来找您的时候,有没有提到她为什么突然要走?"
孙惠芳沉默了片刻。她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端着杯子坐到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她说她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她说那东西藏了很多年,突然被人翻出来了,她怕有人找到她头上。"
"什么东西?"
"她没说具体。"孙惠芳摇了摇头,"但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她说那些档案如果彻底被毁了,就再也没人能翻过来了。所以她必须先把底留好。"
尚云初的手指握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感觉到赵景行的目光从旁边扫过来,但没有转头。"那些档案是指什么?"
孙惠芳低头喝了一口茶。"我只知道她一直在查一些旧材料,跟二十多年前瀛北这边某个案子有关。具体是什么案子她从来不跟我说,只说那件事被人压下去了,档案也封了,但封之前她留过一份副本。"
尚云初看着对面老太太那张布满细纹的脸,没再追问。她低头把那个手提袋拎起来掂了掂,拉链头是普通的金属材质,表面有一层浅浅的氧化。
从孙惠芳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三个人站在金桥小区的门口,太阳晒在头顶热烘烘的。尚云初把那个手提袋放进车后座,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没急着发动。
"回去再说。"她发动了车,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呼呼地响了几分钟才凉下来。她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瀛北六月的日光白花花地照在路面上,柏油路被晒得微微发软。
车上了高速之后尚云初开得很快。孙曼在后座抱着那个手提袋没说话,赵景行坐在副驾闭着眼假寐。尚云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个深灰色的手提袋,然后收回视线专注看路。
回到京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队里其他人都在了,林驰一看见那个手提袋就眼睛亮了,立刻接过去做数据读取。尚云初靠在工位上喝了一大杯水,盯着林驰的操作屏幕。
硬盘盒被打开,里面是一块标准尺寸的机械硬盘,接口是老式的,需要转接线。林驰把线接好,屏幕跳出读取进度条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风扇的声音。
进度条走完,文件夹跳出来。里面是一批扫描文件,全是纸质文档的翻拍。最上面一份是一张手写信的扫描件,落款日期在二十多年前,字迹工整清瘦,末尾的签名处被裁掉了。
林驰继续往下翻。那些扫描件里有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某次会议的纪要手稿、几封往来信件、还有一份标注着"内部参考"的材料。材料的抬头写着某部门当年的工作简报,日期是十多年前的某个时间段。
"这些文件如果都是真的,那涉及的内容就太大了。"周建国凑过来看了几行,推了推老花镜低声说。
尚云初开口说了句:"把所有文件按时间排序,做好索引和备份。原件封存保管,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调阅。"
"收到。"林驰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工作。
尚云初转身走到窗边。外面的日头依然白晃晃的,市局院子里的老银杏叶子在风里翻动,银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她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温知予:【回来了?留白厨房准备好了,你随时过来。】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字回过去:【一会儿到。】
她收起手机,转身看见赵景行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赵景行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尚云初跟队里说了一声出去了。电动车骑过颐园路的时候她速度比平时慢,午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梧桐树的影子一片片滑过她的肩头。她在留白门口停下来,锁好车推门进去。
温知予坐在老位置上等她。今天没穿西装,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挽了袖口,面前摆着一只砂锅,盖着盖子,白汽从锅盖边缘细细地往外渗。她看见尚云初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伸手揭开了砂锅盖。
莲子百合排骨汤的香气散开来。温知予盛了一碗放在对面,自己那碗搁在面前,但没有急着喝。
尚云初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没动那碗汤,先看着温知予的眼睛。温知予也没有催促,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一手扶着碗沿。
“有收获?”她问。
"嗯。"尚云初点头,"有一些。"
温知予点了下头,等她说下去。
"案子有了一些进展,"尚云初看着自己的指尖,"线头很多,但方向比之前清楚了。"
温知予听完这段话,把那碗汤朝尚云初的方向又推了推,语气平稳:"你先喝了汤再说下一步。脑子转得太快,胃里空着容易出错。"
尚云初低头端起碗,汤还是烫的,莲子煮得粉糯,排骨脱骨酥烂。她慢慢喝了两口,那股暖意从胃里开始蔓延开来。她放下碗的时候手指稳了很多。
"张姐的案子复杂吗?"温知予问,语气带着惯常的审视,但底下有她在办公室里不曾显露的东西——不催促,不命令,等待一个答案。
尚云初沉默了一下,说: "嗯……还行。"
温知予微微颔首。她拿起公筷给尚云初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动作自然。"张姐的事,如果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说。"
尚云初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被汤浸润得油亮亮的。她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骨头吐在碟子边上。
"温总。"她放下筷子,"你今天不问我有什么收获?"
温知予端着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眼神是紧的。如果是你能说的东西,你会主动告诉我。既然你没说,那我问了你也不会答。"她顿了一下,睫毛微微垂下来又抬起来,"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尚云初看着对面那双眼睛。留白的空调声嗡嗡地转着,竹帘外面的日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排细长的光斑。温知予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低头喝自己的汤了,碗沿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只剩一双沉静的眼睛露在外面,被灯光照得温润。
两个人喝完了一锅汤。温知予没有再提瀛北、硬盘或者任何跟案子有关的事。她坐在对面喝着同一只砂锅里的汤,偶尔抬眼看一下尚云初面前碟子空没空。
尚云初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该回队里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温知予叫了她一声。
"尚云初。"
她回头。温知予还坐在原地,手里拿着刚才给她夹菜的那双公筷,在桌沿上轻轻搁了一下。
"你下次……出差之前到我这儿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
尚云初站在门口,背对着留白外面的午后日光,看着灯下那个穿白衬衫的女人。"什么东西?"
"一把钥匙。"温知予说,"瀛北那边有栋房子,我前些年买的,一直空着。你去了总得有地方落脚,不能次次当天来回。"
尚云初愣了一下,看着温知予。对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商务安排。
"钥匙明天让人送去你队里。"温知予低下头开始收拾碗筷,手腕上那根细银链在动作间晃了一下,"行了,你回去吧。"
尚云初本来想问问她怎么知道自己还要去瀛北,但想想还是算了,问出来显得自己像个傻子。
尚云初站在门边又看了她两秒,然后推门走了出去。午后的大太阳照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电动车还在老位置停着,车座被晒得微微发烫。她跨上去的时候脑子里转的是温知予刚才那句"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告诉我",语气不软,像划了一条线——她不会越线来探,但线的那一边永远敞着门。
她拧动车把驶回队里的时候心里那幅图更清楚了一些。瀛北档案馆、陆雅清留下来的硬盘、那些扫描件里的内容——每一步都在往前推,推到一个她必须自己去的地方。
回到队里林驰还在整理文件。她在他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屏幕上那叠按时间排好的扫描件翻过去一页又一页。末尾有一份手写便条的扫描件,字迹是陆雅清的,内容提了一个地址:"原件存于瀛北省档案馆三楼旧档室乙柜。编号:瀛档-99-037。"
她把那个编号记在了心里,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拉开抽屉把温知予明天要送来的钥匙留了个空位。
尚云舒今晚做的是酸辣土豆丝和西红柿蛋汤。两个人坐在茶几前面吃饭的时候尚云舒说了句学校下周要组织社会实践,去瀛北那边的农业基地参观两天。尚云初夹土豆丝的筷子停在半空。
"哪天去?"
"周三周四。"
尚云初把土豆丝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那两天姐也在瀛北,到时候我去接你。"
尚云舒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尚云初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妹妹碗里,"你在哪个基地,发个地址给我。"
尚云舒低头扒饭,嘴角翘着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尚云初看着妹妹头顶那个发旋,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落在茶几边缘,像一条细长的银线。
她关灯躺下的时候闭上眼,脑子里那叠扫描件里的内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她没去深想每一页上写了什么,只把那个编号记得很牢——瀛档-99-037。等到了瀛北,进了那座档案馆的三楼旧档室,她会在乙柜里找到那份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隔壁房间尚云舒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又安静了。月光移动了位置,照在沙发扶手旁边温知予那条浅灰色绒毯上,把它的绒面照出一层淡白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