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云初到温氏大厦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前台没让她等,直接引她上了二十七楼。这跟前几次的待遇不太一样,从前她来都是进会议室坐着等,温知予过一会儿才出现。这次前台把她带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敲了两下就推开了。
"温总,尚警官到了。"
尚云初进门的时候,温知予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西装裙,收腰剪裁把身形线条勾得利落,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侧脸的轮廓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冷淡分明。她听见门口的动静没有回头,左手举着手机继续说话,右手抬起来朝尚云初的方向随便指了一下——手指点了点沙发的位置,又摆了摆,意思是坐。
一个动作而已,但跟前几次茶室软语温汤的画风截然不同。尚云初在那张真皮沙发上坐下来,背靠着软垫,目光落在温知予的侧影上。
电话打了大概三分钟。温知予的语气平稳但硬,每个字都压得实:"……我不关心过程,我只要结果。明天中午之前我需要那份评估报告,你做不到现在就告诉苏副总去安排别人。"说完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终于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的表情跟尚云初印象里留白茶室中的温知予很不一样。眉眼依然是那副眉眼,但下颌收着,嘴角没什么弧度,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和取舍——像在判断眼前的人值不值她多花几秒。
尚云初坐在沙发上没动,先堆了个笑出来:"温总今天气色不错。"
温知予没接这句闲话。她绕过办公桌在自己椅子上坐下来,手肘撑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搭在小腹前面,看着尚云初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直白的东西。
"马进财找到了,北川建材那条线你也在查了。"她说,语气陈述多于询问,"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尚云初沉默了两秒:温总怎么知道我在查北川?
温知予看着她:“因为我也查到北川这条线了,你们消息比我灵通,不可能查不到。”
尚云初把自己那副吊儿郎当的坐姿收了收,但没完全收,留了条腿翘着。她朝着温知予摊了摊手:"还在计划。具体的不方便透露。"
温知予听完她这段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伸手从桌上拿了一份文件翻开,看了两行,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刘卫东人在瀛北,我昨天查的。他现在是北川建材的实际管理人,沈国栋是个挂名法人,三年没在瀛北露过面了。"
尚云初翘着的腿放了下来。她坐直了一点,看着对面办公桌后面那个低头翻文件的女人。温知予翻了一页纸,继续往下说:"北川建材注册地址建安路128号,那栋楼的产权登记在另一家公司名下,那家公司的大股东是华远地产的关联方。你打算直接上门去查,一敲门就知道你是谁了。"
她把文件合上,抬起眼看向尚云初,目光里有一种沉静但不可忽略的压迫感。那双眼睛在这间办公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
"你去瀛北之前,得先过了我这关。"温知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恰到好处,让人听不出商量的余地。"北川建材在瀛北盘了这么多年,你跟刘卫东碰面之前,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跟这个人谈。别到了那儿被人反将一军。"
尚云初啧了一声:“我也没说我要去瀛北啊,温总您倒是想得挺全。”
“我不是套你的话。”温知予说,“我知道你们有纪律,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能帮助你。”
尚云初靠在沙发背上,跟温知予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对视。那个惯用的"老子"在嘴边转了一圈,没吐出来。她把腿放平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姿跟前几章那个翘二郎腿叼烟头的模样判若两人,整个人像被那双眼里的什么力道压得稍微正了些。
"温总为我做了这么多功课。"她说,声音低了半度,听不出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那我该怎么谢你?"
温知予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跟茶室那种柔和的微笑不一样——这个笑里带着一点揭了层皮之后的实在。"等你破了案再谢。现在还在半道儿上,别急着说。"
尚云初看着她,那根银链今天没露出来,西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的。温知予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尚云初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比坐着的时候高出来一截,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人,光影从她肩后漫过来,在尚云初身上投下大半片阴影。
"瀛北那边我在当地有朋友,需要协力的你可以用。但前提是——"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你得让我知道你每一步在干什么。我不能在自个儿的地盘上眼睁睁看着你一头扎进一个我不清楚深浅的地方。"
尚云初仰头看着她。从那套藏蓝色西装裙的剪裁到挽到耳后的碎发到落下来的视线,温知予整个人跟留白茶室里那碗蜜色红枣粥比起来,像换了一张皮。那张皮底下才是她本来的质地——坚硬的、习惯发号施令的、对人评估完之后就直接划定路线的。
"温总这是要给我当总指挥?"尚云初问,语气里带着试探的轻。
温知予低头看了她两秒。"你觉得我在给你当总指挥?"她反问,"我在给你搭台子。但台子搭好了你自己站不站得稳,我不替。"
“多谢温总。”尚云初换了一条腿跷着,“但是警方办案期间有些东西确实不便透露,不过温总放心,有需要还是会找您的,到时候还要麻烦温总。”
“尚警官客气了,而且我也想知道,杀害张姐的凶手是谁。”
她说完这句话就往办公桌那边走了回去,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节奏稳定。坐回椅子上之后她重新翻开那份文件,像刚才那番话只是中途插播的一段,翻过篇了。
尚云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温知予一眼,对方没抬头,但在她拉开门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那件T恤的领口,改得挺合身。"
尚云初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立领短袖——尚云舒缝的那两针针脚密实地收着领口的边缘,确实比之前服帖多了。她嘴角无意识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领口内侧那排细密的针脚。
"我妹缝的。"她说。
温知予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之前不同,很短,视线在尚云初领口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她什么也没再说,低头重新落笔在文件上签字。
尚云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地毯,高跟鞋踩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手心微微有点潮。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抬头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上来。
温知予今天这顿饭没留她喝汤,也没提留白两个字。整场对话不到二十分钟,但尚云初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层一层剥开晾了一遍——温知予用那二十分钟把她的计划、进度、下一步打算全问了个干净,然后给了一条硬性的通道,告诉她在通道里走可以,但不能偏离路线。
“啧,有钱人就是牛逼,啥事都能查到。”
她进电梯的时候摁了一楼的按钮,靠着厢壁呼出一口气。以前她总觉得温知予是商界女王,表面客气疏离,心底到底软。今天算是看见了那层"软"底下压着的东西——硬的,有重量的,抬出来的时候不会问你"愿不愿意",只告诉你"可以怎么做"。
跟留白茶室里推过来那碗蜂蜜红茶的女人像是同一个人,又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但尚云初觉得这反倒真实了些。一个手握半个京华商圈的女人,如果只有温柔细腻那一面,反倒让人不放心。
出了温氏大厦,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晒在她肩膀上。她掏出手机给赵景行发了条消息:【我刚才从温知予办公室出来。她跟之前不太一样。】
赵景行过了几分钟回过来:【怎么不一样?】
【说话硬了很多。像脱了件外套。】
赵景行回了一个简单的【嗯】,然后隔了会儿又发了一条:【你也一样。】
尚云初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机收了起来。她跨上电动车往回骑的时候脑子里转着这两条消息,"她也一样"——赵景行是说她也脱了件外套,还是说她早晚也会脱?她没继续想,把那个念头丢进风里,加速骑过了路口。
回到队里,林驰已经把北川建材的更多资料调出来了。他拉了一张供应链图,箭头从华远出发经过三个空壳公司最终连到北川建材,链条上每一家公司都只存在了一到两年就注销了,但北川建材存活至今,账面上一直有稳定的进出流水。
"这家公司表面做建材,实际流水账里有一块'咨询服务费',占了总支出的大头。"林驰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咨询费每个月都有,金额固定,二十万左右。收款方是一家在瀛北注册的个体工商户,名字叫'清源信息咨询工作室'。"
尚云初凑过去看那个名字。"清源"两个字让她心里动了一下。她打开老周之前整理的陆雅清户籍档案翻到最后一页,调出那行手写备注:"该员于XXX年经组织推荐调入规划局,推荐单位:瀛北省档案馆。"瀛北,档案馆,跟"清源"的字面意思隔着一层,但背后都指向同一种东西——记录,档案,留存信息的地方。
"查一下这个清源工作室的法人。"她说。
林驰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结果的时候他"咦"了一声。"法人叫孙惠芳,六十三岁,注册地址在瀛北白河市城南的一个小区里。但她名下还有一家公司——"他停住了,转头看向尚云初,"她同时是北川建材的财务审核人。也就是说,北川建材每个月打给清源工作室的二十万,付给了一个同时也在替北川建材审账的人。"
尚云初靠回椅背。这条线串得明明白白——北川建材做表面生意,通过咨询费的名义把钱转给清源工作室,清源工作室的法人同时负责北川建材的财务审核。一个人拿着两边的好处,干的是把账目做平的活儿。而这个人六十三岁,在白河城南一个小区里注册了公司,跟陆雅清退休前待过的档案馆在同一个城市。
"孙惠芳的住址有吗?"她问。
林驰把屏幕上的地址放大:"瀛北省白河市城南区柳荫路87号,金桥小区3栋502。"
尚云初记下了那个地址。北川建材的实地走访,刘卫东的行踪,陆雅清的失踪,现在又多了一个孙惠芳。线头又扯出了一根,每一根都往同一个方向收。
她走到白板前面,在"北川建材"和"清源工作室"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清源工作室旁边打了个问号。白板上的人名越来越多,箭头越来越密,但指向的终点始终没有变过。
六年前那面墙里的摄像头拍到了什么,那个低发髻的女人是谁,华远藏在那间仓库里的服务器里存着什么——所有答案可能都集中在瀛北。她看着白板上那个地名被她自己画了一个圈,像靶心一样正在等着她走过去。
下班的时候她出了市局大楼,天边最后一线暮色正在退去。她没回福安里,骑电动车拐去了槐树胡同。赵景行开了门看见她站在走廊里,靠着门框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了一眼屏幕。
上面是温知予的头像,发来一条消息给赵景行:【她今天下午来过我这里。你晚上看看她睡不睡得好。】
尚云初站在门口没动。赵景行把手机收起来,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你老师也在。"
尚云初进了门。客厅的灯亮着,赵素筠坐在那张老藤椅上,面前一杯茶已经凉了半杯。听见她的脚步声,赵素筠抬起头来。
六十三岁的老太太穿着件灰色的棉麻衫,头发在脑后绾了个发髻,素净的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她看向尚云初的那一眼里头有太多东西——十六年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那两道安静的视线后面。
尚云初在她对面坐下来。赵景行端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然后退回了厨房的方向,把客厅留给了她们。
赵素筠把手里的凉茶放下,看着尚云初,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今天去了温氏。"
"去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尚云初看着老师的脸,沉默了几秒。"她说给我搭了台子,让我自己去站。她说瀛北那边她有人,让我每一步都告诉她。"
“老师。”她说,“您说她该不会是在市局有人吧?不然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赵素筠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跟赵景行有时候笑起来一模一样,薄薄的,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轻轻转了一下。"她站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自有渠道,再分析一下自然能猜出来。”
“这个人比你想象的有用。"她端起茶杯又放下了,"但你也得记住——她这个人,既然决定给你搭台子,那就是把自个儿绑在这桩事上了。你走完了,她的路也走完了。"
尚云初握住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低头看着杯里的水面,几片茶叶浮在浅褐色的茶汤里,随着她手部的动作微微晃动。赵素筠这句话里面有一层意思她听懂了——温知予不是随便帮人的人,她一旦伸手,那就是下了注的。
"老师。"尚云初抬起头,"我明天想去瀛北一趟。"
赵素筠看着她,那双老迈的眼睛里有种什么都看得透的沉淀。"去做什么?"
"找刘卫东。还有孙惠芳。"
赵素筠没有说话。她伸手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慢慢点了下头。"去吧。但有一条——"她看着尚云初,声音不高,"别一个人去。"
尚云初点头。她在藤椅上又坐了一会儿,赵素筠没有再说话,客厅里只有老旧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墙上的老照片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照片里警校那排年轻面孔中最前排中央的短发女孩,嘴角抿得紧紧的,看着镜头的眼睛亮而倔。
尚云初把那杯茶喝完,站起来的时候赵素筠忽然开口叫了她一声:"小初。"
她回头。
赵素筠坐在藤椅里,脊背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灯把老太太灰白的鬓发照得发亮,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你姓尚,叫尚云初。你要记住了。到了瀛北,不管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你都姓尚,叫尚云初。"
尚云初站在客厅的灯光里,跟赵素筠对视了几秒。然后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门口。
赵景行从厨房出来送她到门口,递过来一袋东西:"卤牛肉,给你妹的。还有一包桂圆干,你自己泡水喝。"
尚云初接过来,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换鞋的时候赵景行靠在门框上看她,补充了一句:"明天去瀛北,我跟你一起去。"
尚云初抬头看了她一眼。赵景行表情淡淡地,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姑姑说让你别一个人去。我是法医,万一有现场物证我可以现场处理。你就当带个技术支援。"
尚云初看着她,嘴角翘起来一点:"景行姐你这理由找得也太生硬了。"
赵景行没搭理她,伸手把门关上了。
尚云初拎着那袋东西下了楼。电动车停在老槐树底下,她把袋子绑在后座上,跨上车座。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残留的香气,淡淡的甜味混在热烘烘的夏风里。
她拧动车把之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温知予的消息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那句"毯子不用还。留着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打字发过去:【明天我出差。回来之后去留白喝粥。】
温知予几乎是秒回的:【几点到?我让留白留厨房。】
尚云初看着那个"留厨房"——不是"留门",不是"煮粥",是"留厨房",意味着厨师在等她,可以随时做热的端上来。这个措辞带着一股习惯性做安排的口吻,跟下午那间办公室里说话的姿态一模一样。
她回了个"大概下午",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拧动车把。电动车驶出槐树胡同的时候夜风从耳侧掠过去,她经过颐园路的时候余光又扫到了留白暖黄色的灯光。这次她多看了一眼,看见门开着,温知予今晚大概不在里面,但门留着,灯也留着。
她拐进福安里的巷子。楼上五楼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在阳台的栏杆上。尚云初锁好车上楼,开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了煮汤的味儿——冬瓜排骨汤,清淡的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填满了整个小客厅。
尚云舒从厨房探出头:"姐你回来了!汤马上好。"
尚云初把卤牛肉放进冰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妹妹的背影。尚云舒系着那条围裙,蝴蝶结终于系正了,正端着汤锅往碗里盛。她在灶台前面忙碌的样子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个人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盛汤,肩膀的线条在灯下跟尚云舒的轮廓几乎重叠在一起。
她把那个画面按下去,走过去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冬瓜炖得透明,排骨脱了骨,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清淡鲜甜。
"好喝。"她说。
尚云舒笑了,低头喝自己的汤。两个人在小小的茶几前面相对坐着,两碗汤的热汽在灯光下徐徐往上飘,在她们之间的空气里汇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尚云初喝完了汤,把碗放下来。她看着对面正在擦碗的尚云舒,心里有一个念头落定了——瀛北这一趟她必须走,哪怕线头会越扯越多、越扯越深。但她得回来,得喝完这碗汤,得看着这盏灯亮着。
她把碗筷收拾了,关灯躺下。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茶几上画了那道白线。她合上眼,听见隔壁房间里尚云舒翻身的声音、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远处模糊的蝉鸣。
明天去瀛北。她带着这个名字去,也带着这个名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