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进财是在苏城郊区一间废弃的招待所里被找到的。协查的民警推开三楼最里面那间房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张褪色的沙发上啃馒头,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尚云初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招待所的走廊又暗又潮,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空气里飘着霉味和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马进财看见她进门,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放下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尚警官。"
"马经理躲得挺远。"尚云初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扫过茶几上那几张纸——全是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密集,上面列着日期、人名、转账记录。她把纸拿起来翻了一下,最后一张的日期是今年一月份。
"你失踪这几天,就为了写这些东西?"她问。
马进财低着头,手指绞着外套的下摆。"张姐死后我就知道下一个是我。我手里那份东西寄出去了,但我脑子里还有东西没写下来。"他抬起眼看着尚云初,眼眶底下乌青一片,"我原来以为寄了U盘就安全了,但寄完之后反而更怕了。我怕那些东西还不够,怕他们觉得我嘴里还藏着别的。"
尚云初把那些纸页一张张翻完。记录的内容比她预想的更细——马进财把自己六年前在华远项目部工作时接触到的所有不正常信息都列了出来,包括几笔异常转账的时间、金额和经手人,还有项目部撤离时"销毁文件"的具体日期和人员名单。
倒数第二页上用红笔圈了一个名字。尚云初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面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个人。"她把纸页转过来朝向马进财,"你确定?"
马进财点头:"六年前项目部有个财务主管姓刘,项目部撤走那年他也辞职了。但我后来辗转听说他去了瀛北,在那边一家私人企业做了财务总监。"
"瀛北什么企业?"
"一家做建材的,叫'北川建材'。规模不大,但法人是华远一个子公司的前股东。"
尚云初把那页纸折好收进自己口袋里。她站起身的时候马进财抬头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尚警官,我写了这些,能保住命吗?"
"我会安排人保护你。"尚云初低头看着他,"但你得跟我回京华做正式笔录,把你写的东西都复述一遍。"
马进财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尚云初走出招待所的时候外面开始落雨了。苏城六月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层白花。她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温知予:【你去了苏城?下雨了,带伞了吗?】
尚云初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双手,打字回:【没带。车就在门口,淋两步就到了。】
温知予隔了十几秒回了过来:【车后座有一条毯子,擦擦再进队里。别着凉。】
尚云初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开的警车是队里的公车,温知予不可能知道后座有什么。她走到车边拉开后门看了一眼,驾驶座后面果然搭着一条折叠整齐的浅灰色绒毯,干干净净的。
她站在雨里看着那条毯子看了两秒。风把雨斜着吹进来,打湿了她半边肩膀。她伸手把毯子拿起来裹在肩上,然后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绒毯带着一股很淡的雪松白茶味,跟她第一次在温氏书房里闻到温知予身上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回京华的车上,马进财在后座靠着窗睡着了,鼾声轻而均匀。尚云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蜷着的侧影,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开车。雨刮器有节奏地来回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遍遍推干净。
进市区的时候雨小了,天色灰蒙蒙的,整座城市被洗过一遍之后泛着潮润的光。她把马进财送到了局里交给周建国做笔录,自己上了二楼法医中心。
赵景行正在办公室里对着一份毒理报告皱眉,见她推门进来摘了眼镜:"你怎么淋成这样?不是说开车回来的?"
"下车那段没伞。"尚云初把肩膀上的绒毯取下来搭在椅背上,"借你卫生间擦把脸。"
赵景行的目光落在那条毯子上,嘴角动了一下:"新买的?看着不便宜。"
"温知予的。"
赵景行挑起一边眉毛,但什么也没说,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尚云初进去用热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赵景行已经把一杯热姜茶放在桌上了。
"马进财带回来了?"
"嗯,带回来了。他写了些东西,说当年华远项目部的财务主管辞职之后去了瀛北一家叫北川建材的公司。"
赵景行的笔顿了一下。她看着尚云初的脸,没有说话。尚云初端起姜茶喝了一口,辛辣的热气从喉咙一路冲下去,她被呛得轻咳了一声。
"北川建材。"赵景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做什么的?"
"建材,表面看跟华远没什么直接关系。但它的法人是华远一个子公司的前股东。"尚云初把姜茶放在桌上,"我让小林子去调这家公司的工商注册资料了,应该很快有结果。"
赵景行点了点头。她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笔,然后抬起头看向尚云初,目光里带着那种只有认识十六年的人才有的审慎。"你最近提瀛北的次数比以前多。"
尚云初端起姜茶又喝了一口,没接话。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一缕,斜斜地照在法医中心的地板上,把灰白色的瓷砖染出一小片暖色。
"那边有什么人在等着你。"赵景行把笔放下,语气很轻,"陆雅清调去京华之前就在瀛北档案馆。北川建材在瀛北。一条线扯出来两根头,都指着同一个地方。"
尚云初把姜茶喝完,杯子放在桌上。"我知道。"她说。
赵景行没有再问。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饼干递给尚云初:"中午没吃吧?先垫垫,笔录做完了再去食堂。"
尚云初接过那包饼干撕开,站在窗边咬着吃。窗外市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被雨洗过,叶子绿得透亮,偶尔有水珠从枝头滴落。她嚼着饼干看着那片绿色,脑子里马进财写的那张纸上的内容还在转——北川建材,瀛北,财务主管姓刘,六年前从华远项目部离职。
她吃完饼干把包装纸叠好扔进垃圾桶,跟赵景行说了句"走了"就下了楼。
下午队里的审讯室里,马进财对着录音笔复述了他手写笔记上的全部内容。周建国主问,方小羽在旁边做记录。尚云初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里面的情景。马进财的脊背弓着,双手一直放在膝盖上,但他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楚,每一笔转账的时间地点金额都记得很牢。
"刘总走之前找我吃过一顿饭,跟我说以后要是遇到事可以去瀛北找他。"马进财的声音从审讯室的音响里传出来,"我当时没当回事,但后来项目部撤了,我才琢磨他那句话不对劲。他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也知道自己走了之后项目部会出事。"
尚云初从玻璃前面转过身,给林驰发了条消息:【北川建材的工商资料查到了吗?】
林驰过了几分钟回过来,附了一份PDF:【查到了,注册地瀛北省白河市建安路128号,注册资本两百万,经营范围建材批发零售。法人叫沈国栋,但监事那一栏写的是刘卫东。】
刘卫东。跟马进财口供里的名字对上了。
尚云初把那份PDF翻到最后一页,公司成立时间是六年前四月。华远项目部撤走之后的那个月。一个从华远项目部离职的财务主管,去了瀛北一家新成立的建材公司做了监事,那家公司的法人跟华远有间接股权关联。整条链干干净净地接上了,像一条拼好的铁轨。
她站在走廊里把文件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
审讯结束之后马进财被安排去了市局指定的临时安置点,有警力在附近值守。孙曼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熬了几个小时的疲惫,但语气里有一丝松快:"他说的跟写的基本一致,没有明显矛盾点。那个刘卫东确实在项目部负责过那批设备的采购款支付,他走之前经手了最后一笔尾款,金额对得上天盾公司的供货合同。"
"让苏城那边协助调刘卫东现在的行踪。"尚云初说,"他在瀛北那家公司做监事,但人在不在那儿不一定。"
"已经在查了。"
暮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漫进来,把灰白的地砖染成一层淡橘色。尚云初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其他人已经走了大半,只有林驰还在座位上对着屏幕敲代码。她经过他工位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再弄,下班了。"
林驰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她一眼,合上电脑拎包走了。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嗡鸣和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尚云初在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把今天的所有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
陆雅清来自瀛北档案馆。刘卫东去了瀛北北川建材。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时间线上有重叠。陆雅清看见的东西、刘卫东经手的东西,都跟华远那条线连着,而那条线的另一端又连回了六年前的那间储藏室和那面墙里的摄像头。
但还有一个人。那个低发髻的女人走进储藏室取走了硬盘,她的身份至今没有确认。程野看到的银色反光,林驰截取的模糊亮斑,只是一条极细的线索,细到几乎抓不住。
尚云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她让自己放空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看。温知予一小时前发了条消息,简短的:【毯子不用还。留着用。】
她看着那六个字,嘴角动了动,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拿上外套关灯锁门。走廊里应急灯的绿光照着她的脚步,她从楼梯走下去的时候踩在台阶上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出了市局大门,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气,柏油路面被路灯照出一层油亮的反光。她骑上电动车往福安里走,经过颐园路的时候留白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竹帘后面透出来,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光晕。
她没有停。电动车从留白门口驶过的时候,她余光里看见那扇门还开着,像在等什么人。但她只是握紧了车把,从那片光前面穿了过去,拐进了通往福安里的巷子。
楼上的灯亮着。尚云舒正在阳台上收晾了一整天的校服,看见姐姐进了单元门冲她招了招手。尚云初抬头看着那个站在五楼阳台上冲她笑的小姑娘,心底有一处紧了很久的地方微微松了些。
她上楼进门,换了拖鞋,厨房里的灶台上温着一锅粥。小米红枣的,冒着淡淡的甜香。尚云舒从卧室里探出头说了句:"姐你回来了,粥在锅里,我放了糖。"
"知道了。"
尚云初走到灶台前面,揭开锅盖。白色的水汽扑在脸上,暖融融的,米粒已经煮得开花,红枣的深红色在白色的粥面里若隐若现。她舀了一碗端到茶几上,低头喝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跟留白那碗粥的甜不一样,但同样让人心里发暖。她靠着沙发背把那碗粥慢慢喝完,碗底留下几颗红枣核,她用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亮亮的月光照在阳台上,把晾衣架的影子拉成细长的几道。尚云初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雨后草木的湿气涌进来,吹在脸上凉而润。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远处京华的夜景在雨后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一盏盏灯连成光的河流,在深蓝色的夜幕底下安静地淌着。她不知道那片灯火里有几扇窗户属于瀛北方向,但那个地名今天一整天都在她脑子里转,像一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平滑的那一面。
她关上窗,拉好窗帘,躺上了沙发床。毯子拉到下巴的时候她摸到那条浅灰色绒毯的边角——从车里带上来的,被雨水沾湿了边,但大部分还是干的。她把那条毯子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面,自己裹着旧毯子翻了个身。
明天。明天有审讯笔录要复核,北川建材的实地走访要安排,还有刘卫东的行踪要确认。事情一件接一件,没有停的时候。但她躺在黑暗里听着尚云舒平稳的呼吸声,心底很清楚那些线头虽然越扯越多,但方向是固定的——每一根都在往同一个地方收。
瀛北。
她合上眼,让那个地名在意识里慢慢沉下去,沉到明天需要它的时候再浮上来。窗外的月亮移动了位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进来一寸,落在沙发扶手上那条叠好的灰毯子上,把它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