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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

予你(刑侦)

早上八点半,老办公楼四楼的走廊里挤满了灰尘和电钻的轰鸣。

施工队的人戴着安全帽在储藏室那面墙前面架好了脚手架,冲击钻抵着墙面嗡嗡地响,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往下掉。尚云初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端着一杯从楼下便利店买的速溶咖啡,没喝,就端着。

林驰蹲在墙角调试设备,笔记本已经开了机,数据线连着一块读卡器。程野靠在走廊对面的窗边,双手抱胸,目光一直落在施工队的手上。

"慢点。"尚云初说了一句。施工队领头的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了钻头的速度。

灰泥层大概有两指厚,打穿了之后露出里面一块跟墙面平齐的金属面板。施工的人用铲刀沿着面板边缘把残余的灰泥刮干净,一块大约十五公分见方的银灰色金属板完整地露了出来。面板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缝隙,如果不是知道它在这里,谁都会以为那是墙面砖的接缝。

"MC-220。"林驰凑过来看了一眼,"标准嵌墙式外壳,面板中间那个小圆点就是镜头。设计得很隐蔽,圆点周围做了磨砂处理,正常光线下根本不会反光。"

尚云初把手里的咖啡放在窗台上,走过去蹲下来。面板表面覆盖着一层灰尘和灰泥的混合物,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擦了一下镜头的表面,那层磨砂玻璃底下透出一点幽深的反光。

"背面怎么开?"她问。

施工队的人把面板四周的固定螺丝拧下来,整块面板连同镜头的底座一起被拿了出来。后面连着一根数据线和一根细长的电源线,顺着墙体内部的管道延伸出去,一直通向墙角的检修口。

电源线还通着电。林驰用电压检测器测了一下,微弱但稳定。

"这玩意儿一直没断电。"他抬头看向尚云初,"六年前装的,到现在还连着电。那栋楼移交新业主的时候没有切断这路电,因为它的接驳点在主配电房那条独立线路上,清场的人根本没发现。"

尚云初看着那块被取下来的金属面板,又看了看面板背面——镜头底座旁边有一个小卡槽,里面嵌着一张TF卡。林驰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卡取出来,黑色的小卡片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层油膜般的光。

"容量32G,跟预判的一致。"他把卡装进读卡器,插进笔记本里,屏幕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段视频文件。

尚云初站起来走到笔记本前面。林驰点开第一段视频,画面跳出来的时候跟之前在马进财的U盘里看到的是同一个储藏室的视角,但角度低得多——摄像头嵌在墙根附近,镜头略微上仰,能拍到房间中央的桌椅和门口的一小片区域。

画面左下角有日期戳。六年前三月十七日。

林驰把进度条缓缓往后拖。白天大部分时间储藏室里空无一人,偶尔有后勤人员推门进来取东西,停留几分钟就走了。直到傍晚六点二十五分,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人影走进来。

那身深灰色外套,那个刻意压低的下颌线,那个走路时微微低头、肩膀却依然挺直的姿态。视频分辨率虽然不高,但从这个低角度拍摄的画面能看清更多的细节——那人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露出耳后一小片皮肤和脖颈的弧度。她在桌边坐下来,面向门口的方向,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尚云初看着屏幕上那个坐着的侧影,手搭在笔记本边缘没有动。旁边林驰和程野都没有出声,走廊里施工队的电钻已经停了,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轻微的运转声。

视频里坐了大概半小时,门再次开了,外面进来一个人。身形高大,穿着深色西装,进门之后站着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内袋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坐着的女人伸手接过,拆开封口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点了点头。来人转身出去了,门关上。

女人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然后她把文件袋收进外套内袋,站起身离开了房间。从她进门到出门,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尚云初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她直起身,退后一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继续往后翻。"她说。

林驰又点了下一段视频。三月十八日凌晨,画面里出现那两个拎着手提箱的男人,进门后把手提箱放在桌面上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像是几块硬盘,银灰色的长方形外壳,码得整整齐齐放了两排。他们把硬盘留在桌上,合上手提箱离开。

然后是三月十八日上午,陈秉忠进来过一趟,在桌边站了不到两分钟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手里空空的,没有带走桌面上的东西。

"硬盘留下了。"林驰说,"留了一整天。后来是谁拿走的?"

他把三月十八日傍晚的视频拖出来。傍晚六点半左右,那个低发髻的女人再次出现,这次她进门后径直走到桌边,把那些硬盘一块块收进随身带来的提包里。动作不紧不慢,收完之后在桌边站了几秒,环顾了一遍房间,然后转身离开。

那是最后一次有人从那间储藏室里取走东西。

尚云初看着屏幕上那个收拾硬盘的背影。那个动作她在很久以前见过类似的——收拾行李的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那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不属于某个特定的人,但属于某一类人。受过某种训练的人。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窗外。老办公楼外面那片空地还是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荒废着,野草从砖缝里挤出来,在日光底下晒得油绿。

"视频里出现过的所有人,身份都要确认。"她说,"找马进财U盘里那批原始素材做面部比照。那个女人虽然没有正脸,但身形和姿态特征可以做三维建模比对。"

林驰点头记下来。

施工队的人已经把那面墙的开口用临时板封上了,地面清扫干净。尚云初在储藏室里又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墙面上那六个拆掉矩阵后留下的孔洞滑到地面那个新开的检修口。两种摄像头,两套系统,一个人进来取走了六年前留下的东西。

她走出储藏室的时候程野正等在走廊里。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到了一楼大厅,程野忽然开口:"刚才那段视频里,那个女人取文件袋的时候,露了一截手腕。"

尚云初脚步没停:"嗯。"

"手腕上有个东西反了一下光。银色的,像手镯或者链子。"

尚云初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没回头,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你能看清楚是什么?"

"太快了,一帧。回去把画面放慢截出来看。"

程野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了。两个人走出老办公楼的大门,六月的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尚云初眯了一下眼,从兜里掏出墨镜戴上。程野已经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等着了,他做了十几年刑警,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等合适的时机再说。

回程的路上尚云初坐在后座,靠着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京华南郊这一片她这几年走了很多次,烂尾楼、旧厂房、待拆的民房,城市的褶皱和缝隙,全藏在体面的主干道后面。她看着那些快速后退的灰色建筑立面,脑子里转的是那个女人的动作和姿态。

低发髻。交叠搁在桌面上的双手。收硬盘时把每块都按照同一角度放进去的利落手法。还有程野说的,"银色,像手镯或者链子"。

她闭了一下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

车进了市区之后她睁眼掏出手机,看见温知予十五分钟前发了条消息:【拆完了?我让留白的厨师中午做了排骨汤,你过来喝一碗再回队里。】

尚云初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打字回过去:【好,到门口了。】

车在留白门口停下的时候,孙曼的电话进来了。

"小尚,苏城那边有动静了。有个市民昨晚在城郊一个菜市场附近看见过马进财,说他在一个早点摊上买了两个包子,付的现金。人看着没事,就是瘦了点,穿的衣服跟失踪那天不一样。"

尚云初推开车门站在留白门口,太阳晒在柏油路上蒸腾起一股灼热的气味。"确认是他本人?"

"目击者说他记得这个人的脸,因为那几天协查通报发得满城都是。他还说马进财买完包子往城郊方向走了,看着不像有人跟着他。"

马进财没死。他换了衣服在菜市场露面,买了两个包子,一个人往郊区走。如果他是被人控制着,不会有机会去早点摊买东西。所以他是自己走的,自己换了衣服,自己选了一条不让人发现的路。

"继续找。"尚云初说,"他还在苏城,没跑远。一个习惯了住固定地方的人,躲不了太久。"

挂了电话她推开留白的门进去。温知予坐在老位置上,面前两碗汤冒着白汽,她正用勺子轻轻拨开汤面上浮着的一层油花,侧脸被午后的日光勾出柔和的弧线。听见推门的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在尚云初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其中一碗汤往对面推了推。

"排骨炖了快三个小时。"她说。

尚云初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排骨的肉香和玉米的清甜融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放下碗的时候看见温知予正看着她,目光平静,没什么表情,但她就是感觉到了那种注视底下的东西——不多问,不催促,但她在这儿。

温知予问:“怎么样?有收获吗?”

"有。"尚云初开口,"具体的不便透露。"

温知予把她面前那碟小菜往尚云初那边推了推:“理解。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说。”

“后续有些事情可能确实还要麻烦温总。”尚云初夹了一筷小菜放进嘴里,腌萝卜脆生生的。

温知予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两只白瓷碗搁在同一张桌上,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飘散。留白的空调开着,凉意和汤碗的热气在桌面上方交汇,形成一层极薄的白雾。

"那块地。"尚云初又开口,"城南你拿下来的那块,西侧通道什么时候能通?"

"手续已经在走了,最快半个月。"温知予放下汤碗,指腹沿着碗沿轻轻划了一圈,"你要用那条路做什么,不用跟我说。只要能帮到忙就行。"

尚云初看着她。温知予说完这句话就又低头喝汤了,腕上那根细银链从袖口滑出来一小截,在午后的日光里闪了一下。尚云初的目光在那根链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喝完,骨汤见了底,碗底沉着两块玉米和一个红枣。她用勺子把红枣舀起来吃了,核吐在碟子边上。

温知予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你吃东西跟别人不一样,什么都吃干净。"

"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尚云初站起来把空碗放回桌面,"谢谢温总的汤,我回队里了。"

温知予没有留她,只微微点了下头。尚云初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温知予还坐在老位置上,面前那碗汤还有一半没喝完,她正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侧脸安静专注,跟每一次尚云初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留白的门在身后关上。尚云初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周建国发了条消息:【苏城那边马进财露面的消息,让协查的警力不要围堵,远距离跟踪就行。看他往哪个方向走,见什么人。】

周建国回了句"明白"。尚云初把手机揣回兜里,跨上电动车往队里骑。

下午她在办公室里对着林驰导出来的MC-220视频反复看了三遍。那个女人的画面她每一帧都过了,但始终没有看到程野说的那个"银色反光"——可能角度不对,可能帧数太低捕捉不到。她把这个任务丢给了林驰:"放慢五十倍一帧帧过,不管多模糊都给我截出来。"

林驰接活的时候苦着脸:"五十倍放慢,六年前的画质本身就够呛了……"

"做不做?"

"做做做,姐你别瞪我。"

尚云初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方小羽抱着一沓文件走过来放在她桌上,小声说了句:"尚队,陆雅清那边老周还在排查,但发现她去年八月注销了自己的社保账户,一次性取走了账户里所有的钱。"

注销社保账户。这个动作比搬家更彻底。一个人如果在计划长期消失,会先把跟身份绑定最紧的东西断掉。

尚云初把那个信息写在笔记本上,在陆雅清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彻底断掉社保、退租搬走、换掉所有联系方式——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非常从容,有条不紊地清除了自己的痕迹,然后消失了。

"去年八月到今年六月。"尚云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窗口。陆雅清在去年八月就做了断社保的决定,说明她在去年夏天就已经知道自己不安全了。

"她在去年夏天看见了什么。"孙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尚云初的工位旁边,"或者她等的那个人在夏天给了她某个信号。"

尚云初抬头看了孙曼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个判断已经在心里落了地。

傍晚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尚云初收拾东西准备走,经过林驰工位的时候他叫住她:"姐,那个银色反光的截图我截到了,但太模糊了,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有点像——"他把那张放大再放大的画面调出来,屏幕上是一团模糊的亮斑,银白色的细条形,嵌在画面里那截手腕的位置,"有点像镯子或者手链。"

尚云初弯下腰盯着那团亮斑看了几秒。画面太糊了,连形状都辨别不清,但那个位置和那个反光的样子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她直起身拍了拍林驰的肩膀:"继续。"

从市局出来她没直接回福安里,先拐到槐树胡同拿了赵景行腌的一罐酸萝卜,上楼的时候赵景行正在阳台上晾衣服,隔着纱门喊了一句:"酸萝卜别吃太多,咸。"

"知道了。"

尚云初拎着罐子下楼,电动车行驶在傍晚的街道上,路灯陆陆续续亮了。她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风把路边摊的烤串味儿和晚高峰的车尾气混在一起送过来,她用鼻子嗅了嗅,拧紧车把冲过了绿灯。

回到福安里的时候尚云舒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抱着一摞干透的T恤转身看见姐姐进门,举起一件黑色立领短袖:"姐,这件领口脱线了,我帮你缝了两针。"

尚云初走过去接过那件衣服看了看,领口内侧果然多了两排整齐的针脚,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她翻过来又翻过去,嘴角翘了一下:"哟,缝得还挺好。什么时候学的啊?"

"上次劳动课教的。"尚云舒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姐你明天穿这件,领口不会往下滑了。"

尚云初看着妹妹把柜门关好,转身进了厨房。冰箱里还有赵景行给的卤牛肉和那两天的冻鱼,她盘算着明天做个红烧鱼,给尚云舒补补脑子。灶台上的水烧开了,水汽咕嘟咕嘟往上冒,她往里面丢了一把挂面。

晚饭是一人一碗清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尚云舒把蛋黄戳破了拌进面条里,低头吃得专心。尚云初坐在对面看她吃,自己碗里的面没怎么动。

"姐你今天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小学生。"尚云舒头也不抬地说。

"没有。"

"就有。"尚云舒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拿纸巾擦了擦嘴,抬头看着姐姐,"你嘴角翘着,眉毛是松的。你心情好的时候才会这样看我。"

尚云初愣了一瞬。她低下头把自己那碗面端起来吃了两口,荷包蛋的蛋黄还流心着,裹在面条上吃进嘴里又滑又烫。她把面条咽下去的时候那股热意从喉咙滑进了胃里,暖融融地铺开来。

"小月亮,长大了啊。都会缝衣服了,不错,比我强。"她说。

尚云舒笑了一下,站起来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巴掌大的厨房里洗完碗擦干净灶台,窗外天彻底黑透了,对面楼里各家各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排散落的暖色珠子。

尚云初在客厅的沙发床上坐下来,手机亮了。温知予发来一张图片——老办公楼储藏室今天下午的照片,那面被打开的墙已经用临时板封好了,走廊里干干净净的,施工队清理了所有垃圾。

图片下面接着一行字:【处理好了。墙面恢复之后看不出痕迹。】

尚云初看着那张照片里空荡荡的走廊。她想起今天中午坐在留白的桌边,温知予把那碟小菜推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碟沿,瓷器和手指相触几乎没有声音。那张图片上的老办公楼走廊也是空的、干净的、被妥帖地收拾好的。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我去留白拿样东西,放在你那儿就行。】

温知予回:【好。给你留着门。】

尚云初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靠着沙发背仰起头,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是那只翅膀的形状,在灯光下看久了又像一张展开的地图。

她闭上眼。视频里那个低发髻的女人收拾硬盘的动作还在她眼前晃,每一帧都清楚得像昨天发生过。程野截到的那团银白色反光在她意识的边缘亮着,她没有主动去想它属于谁,但那个东西却像过电影似的在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呼吸慢下来。明天还要继续,线头还在手里攥着,一根都不能松。